他们有的是在极北兽潮中被撕碎的校尉，有的是在阴洪中为了救一个孩童而溺亡的什长。
他们保持着生前战死时的模样。
但此刻，他们的魂魄不再是灰暗的阴魂，而是在西山百姓日夜香火供奉下，在李敢护国神气洗礼下，蜕变成了一尊尊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英烈神魂】。
十万英灵，在西凉荒原上，重新结成了那无坚不摧的荡魔军大阵。
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那股子为了人间大义，随时可以再死一次的铁血煞气，却让这片死寂了三万年的极阴之地，彻底沸腾了起来。
李敢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面孔。
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大步走到阵前，走到那个名叫孙大柱的老兵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大柱老哥，这几年，在那头待得可还习惯？”
李敢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就像是当年在兵营里，跟手底下的老兵油子拉家常一样。
孙大柱咧开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
“回真君的话，好着呢。顿顿都有老百姓供奉的肉包子和烧酒。就是……就是太闲了。弟兄们在那牌位里头蹲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习惯就好。”
李敢拍了拍老兵的肩膀，转过身，面向十万英灵。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温和，换上了那副执掌天地法度的无上威严。
“这地底下的旧神跑了，留下个烂摊子。”
李敢指着脚下那块缓缓旋转的六道轮回盘。
“他们靠着装神弄鬼，收割香火，把这轮回弄得乌烟瘴气。”
“今日，我把你们叫过来，不是让你们再上战场去跟怪物拼命的。”
“这人间的仗，打得差不多了。”
李敢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震怒。
“我要给这阴曹地府，立一个新规矩！”
“不看仙根，不论神格。”
“这阴司的权柄，不交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就交给你们这些为老百姓流过血的泥腿子！”
“嗡——”
李敢并指如剑，在虚空中飞速划动。
一道道蕴含着人道大律法，脱胎于西山规矩的紫金符文，轰然打入那六道轮回盘之中。
“我以【护国神】之名，敕封！”
“生前为人族流过血，立过功的英烈，死后皆不入凡俗轮回！”
“你们，就是这新地府的脊梁！”
“孙大柱！”
“在！”老兵挺直胸膛。
“敕封你为西凉【都城隍】。统御此地百里阴阳，日断阳间不平事，夜审幽冥恶鬼魂。凡有作奸犯科之辈，无论仙凡，皆按我西山律法，打入新立狱中，严惩不贷！”
一道金色的城隍神印，从轮回盘中飞出，没入孙大柱眉心。
他那破烂的铠甲瞬间化作一袭威严的城隍蟒袍，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直接达到了堪比凝丹境巅峰的地祇之威。
“张铁牛、王二狗！”
“在！”
“敕封尔等为【拘魂使】，执掌阴司铁锁，专拿那些妄图逃避轮回的孤魂野鬼！”
“赵四……”
“敕封尔为【土地正神】，保一方水土平安，记录百姓善恶功德！”
一道道神令，犹如漫天金雨，洒落在十万英灵的身上。
他们褪去了战死的伤痕，披上了代表着人间律法的神道法袍。
【城隍】、【土地】、【山神】、【水神】……
一套完全脱胎于人间秩序，扎根于凡俗泥土的新型神道体系，在这西凉的废墟上，轰然建立。
这不再是旧时代那冰冷残酷的十殿阎罗。
这是由凡人英烈组成的，真正懂得百姓疾苦，以大洪律法、西山规矩为准绳的【人道阴司】！
“轰隆隆——”
随着十万神祇归位，那块补全的六道轮回盘，终于发出了欢畅的轰鸣。
六色神光冲天而起，沉寂了数万年的轮回通道，在这股充满了生机与规矩的推动下。
缓缓地，公平地，转动了起来。
天空中，那常年笼罩在西凉的阴霾，渐渐散去。
一缕久违的，温暖的阳光，洒在了这片新生的土地上。
李敢站在阳光下。
看着那些在城隍、土地带领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地脉、引导新死亡魂进入轮回的英烈们。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阴阳两界的烂摊子，总算是收拾出个模样来了。”
……
中州，长陵郡。
曾经不可一世的“新天庭”，此刻正被一层阴云笼罩。
自从西凉那座妄图建立幽冥鬼国的万骨大阵被李敢一脚踩碎，极北百万兽潮被西山的规矩生生按着头颅跪下归化之后……
这九州的天下，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偌大的版图上，属于天庭的金色气运，就像是退潮的海水，被一股浩荡无匹的紫金香火，硬生生地逼退，最后只能龟缩在长陵郡这方圆不足千里的孤岛之中。
大势已去。
……
天庭遗迹深处，白玉京残殿。
残破的琉璃瓦上，早已没有了昔日仙家祥瑞的光泽，唯余几分末路黄花的枯败。
大殿正中央。
南方增长天王端坐在那张勉强拼凑起来的九龙神座上。
那一身曾经光耀九州的青色琉璃神甲，此刻光芒黯淡，甚至在边缘处，隐隐生出了几丝灰白色的天人五衰之气。
下方，站着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有的是从极北、西凉侥幸逃回来的转世星君，有的是中州本地那些执迷不悟，彻底将家族气运绑在天庭战车上的世家老祖。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只要一根针掉在地上，就能引爆所有的恐慌。
“天王……”
终于，一名星君转世的白袍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绝望。
“西凉的阴司……覆灭了。极北的九灵……也被废了修为，镇压在宝塔之下。”
“那李敢的护国大阵，如今已经连通了九州七十二座行宫。那紫金色的香火法网，每天都在向中州推进……”
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老泪纵横。
“天王，挡不住了啊！”
“李敢那厮，肉身成圣，法力更是深不可测。他修的人道，简直就是我等仙家法则的绝对克星！”
“如今大阵合围，中州已成绝地。外头的灵气进不来，咱们的仙家本源用一分少一分……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月，这新天庭就要不攻自破了！”
这话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天王，那李敢根本不讲道理。”
“他不用仙法，就用最粗鄙的武道拳脚，生生砸碎了幽冥大帝的法相。咱们拿什么去跟他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