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李家坳旧院。
李敢静静地坐在竹椅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天眼视界穿透了千万里虚空,中州白玉京地底的那座血色祭坛,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那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的惨状。
三千名稚童,如同被摆上砧板的羔羊。
那丝丝缕缕纯白无暇的先天太极之气,正混杂着殷红的鲜血,被那冷酷无情的增长天王生生从七窍中抽离。
“这便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口中所念的苍生与天道。”
李敢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院子里的风能听见。
但他缓缓握紧的拳头,却让周遭的虚空发出了碎裂声。
“清辞。”
李敢没有高声呼喝,只是一道平缓的神念,顺着西山大阵的脉络,直接传递到了五行山天工营的最深处。
“属下在!”顾清辞的声音瞬间在李敢识海中响起。
“天眼机关,能覆盖整个九州的苍穹么?”
顾清辞微微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答道。
“回真君,五百颗天眼已尽数归位。只要舍得消耗极品灵石,不仅能覆盖九州,还能将天眼所见之景,化作‘海市蜃楼’,实时投射于天下万城的上空!”
“好。”
李敢站起身来,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将白玉京地底那座祭坛的画面,给我投上去。”
“我要让这九州的千万修士,让这天下的亿万黎民,清清楚楚地看一看。他们日夜顶礼膜拜,献上全部家当去供奉的天庭正神,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样吃人的嘴脸。”
顾清辞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
杀人诛心!
真君这是要将那新天庭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当着全天下的面,生生撕下来。
看来是收拾了地府残军,如今可以攻伐天庭了。
终极一战,就要到了!
“属下领命。”
……
“轰隆隆——”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
中州、江南、西凉、南境……
整个九州大地的上空,突然同时发出了犹如天崩般的沉闷轰鸣。
无数正在神庙前磕头祈祷的凡人,无数正在洞府中打坐吐纳的修士,齐齐惊愕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原本被阴云和死气笼罩的天穹,突然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幅广袤无垠、纤毫毕现的巨大光影画卷,硬生生地铺满了整个天际。
画卷中,没有仙音袅袅,没有祥云瑞彩。
只有一座漆黑的、刻满魔纹的地下祭坛。
只有三口散发着森寒之气的万年玄冰棺。
以及……那三千名正在阵法中凄厉哀嚎,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的童男童女。
那鲜血顺着阵纹流淌的“汩汩”声,那稚童绝望的哭喊声,通过天眼网络的阵法共鸣,犹如魔音灌脑一般,清晰地传入了九州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而在那血海的最中央,一袭青色琉璃神甲的增长天王,正满脸狂热地引导着那些混着骨髓的先天之气,浇灌着冰棺中的神躯。
死寂。
整个九州大地,在这一刻陷入了长达十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那一幕。
中州,长陵郡。
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手里还捏着刚刚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拿去神庙供奉的半个干馍馍。
他死死地盯着天幕上的画卷,突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颤抖起来。
在画卷那成堆的干尸中,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红肚兜。
那是他刚刚被陈家修士以“天王法旨”为名,强行从怀里抢走的,才满五岁的小女儿。
“丫头……我的丫头啊。”
汉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那是神仙?那是吃人的魔鬼,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汉子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起路边的一把生锈锄头,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朝着城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增长天王神庙冲去。
这不是孤例。
“那就是天庭的正神?他们拿我们的骨肉去炼药!”
“骗子,全都是骗子!”
“还我儿命来。”
愤怒,犹如一点火星落入了干透的枯草堆中,瞬间化作了燎原的冲天大火。
那些曾经对新天庭敬畏有加、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凑齐“安神香”的凡人,彻底暴走了。
不仅是凡人。
那些依附于天庭的中小宗门,底层修士,看着天幕上那惨绝人寰的血祭,道心也在瞬间崩塌。
“修仙修道,修的便是这等伤天害理的长生吗?!”
一名散修一剑劈碎了自家供奉的天王牌位,双目赤红。
“这等天庭,不敬也罢。”
长陵郡内,原本高高在上的陈家府邸,瞬间被无数愤怒的散修和凡人武夫重重包围。
怒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们用锄头,用柴刀,用低阶的火球符,不顾生死地冲击着世家的防御大阵。
“推倒神像,烧了这魔窟。”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声,九州各地那些刚刚拔地而起,香火鼎盛的新天庭神庙,在一夜之间,被愤怒的民众推倒,砸碎,付之一炬。
天意,即是民心。
民心若散,天意即刻反噬。
就在神庙倒塌,雕像粉碎的那一瞬间。
“嗡——”
中州之上,那座隐藏在云海深处的【新天庭】虚影,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原本璀璨夺目的金色国运,那代表着九州正统的浩瀚香火之气,犹如被戳破了的皮球,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恐怖速度,疯狂地流失,溃散。
短短几个时辰。
新天庭的香火根基,崩塌过半。
那原本凝实的天庭楼阁,变得黯淡透明,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腐朽死气。
……
青州府,西山点将台。
风雪已停,苍穹如洗。
李敢倒背双手,站在高台之上。
他看着天幕上那逐渐消散的血祭画卷,感受着中州方向那急速衰败的伪神气运,眼底没有丝毫悲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敢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那黑压压,静默如铁的十万荡魔军。
“他们以为把老百姓当成炉鼎耗材,就能重塑他们的仙家大道。”
“今日,李某便让他们看看,这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泥巴,翻腾起来,能不能埋了他们的凌霄宝殿。”
李敢缓缓抬起右手。
“传我将令!”
“诺!”十万将士齐声怒喝,声震九霄。
“十万荡魔军,即刻开拔。”
“目标,中州白玉京。”
“去把那座吃人的破庙,给李某砸个稀巴烂。一个不留。”
……
战鼓雷动,煞气冲天。
青州府与中州的交界处,往日里那道仿佛隔绝了仙凡的天堑,此刻在西山的铁蹄下,形同虚设。
大军的最前方,是一人、一犬、一鹰。
李元松赤着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流转着暗金色的极道光泽。
他将那柄重达一万两千斤的十二齿钉耙扛在肩上,步履生风,每踏出一步,大地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在他身侧,老黑化作三丈大小的幽冥天狗,金银异瞳中跳跃着森罗鬼火,嘴角还残留着极北妖兽的血腥气,正不耐烦地龇着森白的獠牙。
高天之上,苍云双翼展开,犹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金色雷云,紫霄神雷在翎羽间不断生灭,随时准备降下灭世天罚。
先锋开路,直捣黄龙。
不到半日,荡魔军的黑色洪流,便已兵临中州白玉京的遗迹之外。
前方,是一片金光璀璨,仙气缭绕的虚幻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