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洒在纳撒尼尔城堡高耸的石塔上。
凯伦一身骑士战甲,解下了沉重的头盔,任由微凉的风拂过额前凌乱的发丝。
风尘仆仆的脸庞上褪去了战场厮杀时的凛冽锋芒,只余下深沉的怅惘与百感交集。
他孤身立在城堡的最上层,身后的骑士各司其职,正在城堡各处肃清残余势力、安抚属地民众。
喧闹的人声从城堡下方隐隐传来,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丝毫扰不到此刻的心境。
脚下的城堡,正是亨特伯爵领的心脏纳撒尼尔。
伊莱亚王国世代宿敌,蕾拉·亨特·麦克斯韦盘踞了数百年的根基。
冰冷青灰色石墙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墙面上还残留着战火灼烧的焦黑痕迹。
箭楼的缝隙里卡着干枯的箭矢与破碎的战旗残片,诉说着这片土地数百年间反复拉锯的纷争。
城堡最高的主露台视野辽阔,脚下是绵延起伏的田野与村镇。
远处山峦层叠,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整片曾经被掌控的土地,如今尽数纳入视野之中。
而往西南方向眺望,那片相对平坦的平原,便是数十年前被血色帝国强行侵占的伊莱亚领。
曾几何时,这两处土地中,一处是先祖望而兴叹、争斗数百年都未能夺回的故土。
一处是父辈拼尽性命守护,最终却无奈陷落的家园。
如今,他脚下所踏,眼中所见,皆是失而复得的疆土。
凯伦抬起头望向澄澈的苍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征战得胜的快意,有夙愿得偿的释然。
可更多的,却是绵长的思念与难言的酸楚。
他双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积攒了数十年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缓缓飘散在风里。
“父亲,在战争中逝去的族人,你们看到了吗?”
指尖轻轻抚过露台冰冷的石栏,粗糙的石面磨着掌心,一如记忆里那些布满荆棘与血泪的过往。
他还记得年少之时,围坐在篝火旁,父辈们一遍遍讲述着过往的历史。
数百年前,那位蕾拉伯爵凭借血色帝国的扶持,将世代生息在这里的莱维人驱赶、奴役。
从此伊莱亚王国与亨特伯爵领便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代代先祖披甲上阵,无数骑士倒在冲锋的路上,拉锯数百年,始终没能将故土收回。
那时候他尚且懵懂,只听得族中老人声声叹息,望着远方的亨特领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遗憾。
后来祸事再起,血色帝国的铁蹄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伊莱亚领。
短短半个月,昔日繁华的领地沦为敌国的属地,同族之人在帝国的统治下忍气吞声,受尽苛待。
他的父亲,便是在那场惨烈的守卫战中,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永远留在了那片失守的土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家族中,祖祖辈辈所经历的痛楚。
自那时起,“收复故土”这四个字,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了凯伦的骨血里。
“父亲,若是您还在,看到如今的景象,想必会十分欣慰吧。”
凯伦靠在石栏上,风吹过的背影有些萧索。
“当年,您倒在伊莱亚领的土地上,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们,一定要把领土夺回来。”
“如今我做到了。”
“失地收复,仇敌败退,两大片丢失的疆土重新回归王国,流落在外的同族再也不用受到欺压。”
“那些为了守护家园、为了收复故土而逝去的族人,他们的牺牲,都没有白费。”
“我知道,长眠于地下的族人,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这片土地。”
凯伦缓缓闭上双眼:“现在数百年的夙愿已经实现,伊莱亚领回来了,亨特领也归于我们。”
“从此往后,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割裂,也不再有无休止的战乱与纷争。”
“我们的族人,可以踏踏实实地在先祖曾经的土地上生活,再也不用活在悲痛与惶恐中。”
他抬起手臂,缓缓向着天空伸出手,像是对那些早已远去的故人高呼:“我们赢了。”
“所有失去的,我都亲手拿了回来,数十年的离散,数百年的对峙,到此为止了。”
过往的苦难如同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噩梦终于苏醒。
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伤痛、不甘、悲愤,在亲眼见证故土回归的这一刻,慢慢化作释然。
接下来只要安抚民众、整顿属地、恢复生产,治理这两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风依旧在城堡上空流转,阳光温暖地笼罩着整座城堡,也笼罩着脚下这片重归完整的疆土。
凯伦挺直脊背,重新望向辽阔的天地,眼中不再只有过往的悲戚,更添了对未来的期许。
“往后的路,我会带着所有同族继续走下去,守护好这失而复得的家园,让伊莱亚的荣光重现。”
“今天的圆满,便是对你们最好的告慰,现在,我站在这里,今天,一切画上了句号。”
他已经成功了。
不但成功夺回了伊莱亚,还实现了祖祖辈辈未曾实现的梦想,夺回了曾经被占据的亨特王国。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凯伦正沉浸在夙愿终成的感慨中,下方此起彼伏的喧哗陡然刺破了城堡的宁静。
那声响并非骑士的呼喝,也不是属地子民迎接的欢呼,而是夹杂着悲愤、控诉与怒骂的声浪。
他眉头猛地一蹙。
原本舒展的眉眼重新覆上凝重,循声俯身望向城堡下方的广场。
只见宽阔的青石广场上,数百名身形纤细、耳尖修长的长耳族人被围在人群中央。
他们衣衫华丽,不少人身上带着新旧交错的咬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十足的傲气。
此刻这些长耳族人个个面色激愤,双拳紧握。
有人甚至抓起地上的碎石与断木,朝着城堡主楼的方向奋力投掷,口中的斥责与痛骂不绝于耳。
“入侵者!你们和那些奴隶没有任何区别!通通都全都去死。”
“披着正义外衣的魔鬼!霸占别人的土地,践踏他人的家园,你们凭什么自诩光复者?”
一声声控诉直直撞入凯伦耳中,周遭负责警戒的骑士见状立刻上前,手持骑士长剑将人群隔开。
他们面色愠怒,下意识便要呵斥这群当众作乱的长耳族人。
“放肆!我等浴血拼杀收复故土,你们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一名骑士高声喝止,剑鞘重重敲击地面,试图压制混乱。
可这番威慑非但没能让长耳族人退缩,反倒彻底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怒火。
人群中一位年长的长耳老者走出,双耳无力地耷拉着,浑浊的眼眸里盛满了血泪与憎恨。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直指城堡顶端的凯伦,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穿透纷乱的人声传了上来。
“浴血拼杀?收复故土?”
这位长耳族连连冷笑,胸腔因为激动剧烈起伏:“在你们眼里,这里是亨特王国遗失的故土。”
“可在我们的眼里,我们从来没有失去过这片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