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什么项元汴,董其昌,这是作者照着原画抄的。
乍一看,笔迹各不相同,但如果仔细点,就能从字里行里找出同一作者的痕迹。
结构倒是很平整,字行齐如算子,笔法侧锋横扫,如鹰画羽。
但缺点也不少:中锋藏头护尾,重心右倾,行轴摇摆,如醉汉骑墙。
要说写的不好,还真不是。但给人一种,握笔如千钧,下笔如蛇行的失重感。
就好像喝多了酒,控制不住下笔的力道,明明想写的很刚硬,却写了几条蚯蚓的感觉。
但看结字结构与行气章法,又透着几丝颓唐荒率,牵丝流畅的大家之风。
反正很怪,如果说简单点:就像刚练字的小孩,笔握的不太稳,字也写的比较软。但偶尔的地方,却又透着练了好几十年的老道之意。
研究了好一会儿,着实没什么头绪,刘依玲略过题与跋,转而看画。
但没看几眼,她就皱起了眉头:
先看构图,一如之前的字,中心偏移,宛如笔下失重,导致构图比例出现明显的失衡感:
轻重比例失调,配景过大,鹰雁过小。
山体右倾,且突兀无过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再看笔墨:笔力焕散,线条断续颤抖,似断非断,似连非连,如虫蚀木。
皴法短促,碎笔堆叠,结构松散,且机械僵硬。
墨色浓淡失调,该重不重,该轻不轻。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调色:石青涂染如泼漆,赭石却又厚堆如泥,青苔点染漫漶成团。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调的不好,而是直接失控了。
不说名家,只要是稍微熟练点的街头画师,都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更何况,这还是仿作。刘依玲想不通,既然是照着画,为什么能画成这个样子?
包括孙启辰也一样:他嘴硬归嘴硬,不服归不服,但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越看越难受,越看越难受。最后,他着实没忍住:“好好的一幅画,为什么能仿成这样?”
刘依玲不知道怎么说。
故宫当中收录的林良的画作很多,足足四十余幅,其中最多的就是写意花鸟。
留存的作品多,故宫研究的也就多。刘依玲很清楚,林良的鹰与雁独具一格:鹰羽用侧锋横扫,如刀刻斧凿。然后浓淡墨交融,表现羽毛层次。
再后以干笔疾擦,飞白枯笔表面山石荒草,以显秋风萧瑟之意。
如果是仿作,不说仿个十成十,至少也要相似。
最少最少,风格要统一。
但这幅画,却是个大杂绘:山石疏简峭利,天地真远幽淡。时而笔墨纵横、粗放豪逸。时而笔墨尖峭,风格枯寂生涩。
线条有时如金刚杵地,力透纸背。有时又如蚯蚓窝泥,疲软无力。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明明仿的是写意山水,为什么会用工笔?
就好像,作者即不想仿林良的技,也不想仿林良的意,而是要用自己的风格,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鹰雁图。
但结果却是空有志,而心无力。技法用的太杂太博,风格驳乱而不定,最后仿了一幅四不像。
如果评价一下的话,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画虎不成反类犬。
想了好久,刘依玲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没有任何优点,至少能看得出,作者基本功不差。”
特别是偶尔的一笔,依稀能看出几丝清逸空灵,疏简淡远的意味。
有这种意境的,不可能籍籍无名。至少也得是画了十几年,笔法极为老练,且有极为独特风格的成熟画家才会具备。
所以刘玲和孙启辰都想不通,这一幅为什么能画成这样?
如果非要解释一下的话:感觉更像是醉酒之后的率笔之作。
但问题又来了,这么大的篇幅,不可能一挥而就。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更说不好,画了几个月。
不可能每次画的时候,都是作者喝醉的时候吧?
狐疑间,正好迎上黄岚的目光,刘依玲歉意的笑了一下:“黄老师,不好意思,有负重托!”
她没有直接说答案,但和说了没什么区别:这幅画,真的很一般。
黄岚勉力的笑了一下:“刘老师,你言重了。”
确实很失望,她至少能看的出来,刘依玲是敷衍了事,还是郑重其事。
说实话,这两位看的比之前的那位陈老师还要仔细。
特别是那位孙老师,一寸挨着一寸,恨不得钻到画里去。
但画的确实不好,他们总不能昧着良心,说画的好吧?
更何况,还涉及到官司,乃至犯罪,两人更不敢疏忽。
“辛苦两位,一点车马费,两位不要嫌弃!”
说着,黄岚又拿出两个红包递了过去。
怕黄岚误会,刘依玲本来不想要。但想到孙启辰辛苦一趟,不能白跑,便接了过来。
黄岚要派司机送他们,但刘依玲说不着急。
既然碰上了,她肯定要问一问:到底是因为什么,让黄岚和林思成产生了冲突?
两个她都认识,而且关系都挺不错,刘依玲想着能不能居中斡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