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田地有富余了。不管是北直隶本地的百姓,还是后迁移过去的百姓,都分了田地。”
“人人有田种,日子当然红火。这搁在史书中,就是盛世。”
张岱点点头,“现在来看,大明朝就是中兴,就是盛世。”
“用《易经》中的话来说,就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易经》,何腾蛟的心思突然活泛起来。
“张状元,你读过很多书,你相信风水吗?”
“风水?”张岱不明白对方好端端的为何会问这个,“信,也不信。”
“枢副,湖广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您两任抚楚,数出事端,您是觉得,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何腾蛟忽然有一种知音难觅的感觉,“没错,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怀疑。”
张岱笑了笑,“这冥冥之中的事,不好说,不好说。”
何腾蛟问:“张状元可有破解之法?”
“没有。韩愈任潮州刺史时,曾写文章退鳄。我倒是能写些文章,但我没有韩愈那个本事。”
“菜来了。”那老板亲自上菜,“客官,您慢用。”
张岱:“枢副已离任楚地,又何苦再为湖广着相?”
…………
夜晚。
大学士马士英宅院。
厅中,一桌酒宴摆下。
马士英热情地礼让着何腾蛟。
“云从,此宴,既是为你接风,也是为你压惊。”
“湖广的事,说实话,怨不得你。荆州仓贪腐,前任湖广巡抚朱翊辨没能发现,他也有责任。”
“只是这个朱翊辨卒于任上,又是宗室,剿贼时又立有大功。逝者为大,事情不能追究到他的头上。”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运气这事没法说,就只能委屈你了。”
何腾蛟:“阁老,我并不委屈。”
“只是,阁老您在圣上面前极力保举下官,下官却……下官给阁老丢人了。”
马士英:“这有什么。”
“咱们是同乡,贵州那地方出个绯袍高官多不容易。我混出了名堂,自然要想办法帮助家乡的父老。”
“云从,我都给你计划好了。”
“新任湖广巡抚龚彝,他是内阁王锡衮的同乡,也是吏部左侍郎雷跃龙的同乡。”
“平定一个小小的保靖土司,不费吹灰之力。有王锡衮、雷跃龙这两个后台在,凭借湖广军功,龚彝最多到三年考满的时候就会晋升。”
“你呢,就还是先在枢密院管管军需。漠北、西番这两仗,拼的就是军需。你多在人前露露脸,不求功劳也得让人知道你的苦劳。”
“等龚彝从湖广调走后,我再向圣上举荐,再帮你运作运作,我还保举你当湖广巡抚。”
还保举我当湖广巡抚?
何腾蛟一听这话,差点没炸了。
“阁老,不用。”
“云从,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何腾蛟哪是客气,他是真不想去湖广当巡抚。
“阁老,真不用。下官在枢密院管管军需,挺好的。”
马士英叹了一口气,“我没有看错人呐。”
“按照朝廷的惯例,被举荐者出事,举荐者要跟着一块担责。云从,我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觉得对不住我。”
“不过,云从你越是这样,我还就越是要帮你。”
“我的名声,早就让那帮东林党人糟蹋透了,我不在乎。他们要弹劾我,弹劾去,随便。我若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马,我不怕他们。”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湖广是大省,湖广巡抚的位置,好多人都盯着。王铎一心想推复社的陈子龙上位,只是圣上没有答应。”
“这个位置咱们不去争,就得便宜了别人。便宜别人倒还好说,若是便宜了东林党,那可就不值当了。”
“这个湖广巡抚,我必须举荐你何云从。”
何腾蛟心里这个不得劲。
“阁老,您的好心,下官明白。只是这件事,未必非要如此。”
马士英:“云从,你不用管我,我的名声我自己早都不在意了。”
“阮大铖你知道吧,那是东林党眼中钉、肉中刺,在朝野也是臭大街的存在。”
“别人这么看他,但我不能这么看他。我与阮大铖有交情,我顶着流言蜚语,不遗余力地向圣上举荐。最终,阮大铖得以出仕。”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一点,对得起朋友。”
马士英越是这么说,何腾蛟越是没有办法拒绝。
而马士英则是越说越来劲。
“云从,你两任湖广巡抚,在任上出了两回事。不要紧,为官者,谁敢说自己没领过罪。”
“等时机成熟,我推荐你三任湖广巡抚。”
“有道是事不过三,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就不信了,不就是一个湖广巡抚嘛,还真就能这么邪性?”
“云从,你什么都不用管,圣上那边我去说,到时候我全给你安排好。”
“届时,你就等着走马上任湖广巡抚。”
何腾蛟:“…………”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知道你马士英够朋友,但没想到你这么够朋友。
马士英热情似火,烧的何腾蛟坐立难安。
“阁老,真不用……”
马士英直接打断,“你就任湖广巡抚,是我向朝廷举荐的。你在湖广巡抚任上出了事,我也是有责任的。”
“此事是因我而起,我非帮你把这个事了结了不可。”
“不必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何腾蛟一听,完喽。
了结此事?到时候指不定是谁了结谁呢。
何腾蛟拼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多谢阁老了。”
马士英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谁又客气呢?一身官袍的越其杰从外面走来。
马士英看去,“自兴来了。”
何腾蛟见礼,“自兴兄。”
“云从兄。”越其杰还礼。
马士英:“刚刚我跟云从说,等龚彝平定了叛乱的保靖土司,王锡衮和雷跃龙定然会保举他升迁。”
“等龚彝升迁后,空出来的湖广巡抚,我再次举荐云从担任。”
越其杰坐下,“就该这样。”
“湖广的事,朝堂上都清楚,不能全怪云从。只是云从运气不好,正赶上这件事在任期内发生。”
“湖广是大省,湖广巡抚的位置是肥差,朝堂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云从兄是在湖广巡抚的任上折的戟,理应从湖广巡抚的位置上把面子找回来。”
马士英:“我就是这么想的。”
“圣上曾经说过,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再爬起来。”
“云从既然是在湖广任上遇到的事,那就应该从湖广把面子找回来。不然,只怕是影响以后的升迁。”
何腾蛟听着,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照你说的这样安排,影不影响以后的升迁不要紧,关键是我还能有以后的吗?
马士英问向越其杰:“俸禄都发完了?”
“都发完了。圣上发话了,不许拖欠官员俸禄,而且一年要发十三个月的俸禄,多出来的那一个月的俸禄,让大家过个好年。”
“今年,朝廷的进项多了些,苦了这么多年,也确实该给百官发点好处了。”
“对了。”越其杰看向何腾蛟,“我听枢密院的人说,下午云从兄已经去过枢密院了,明天正式上任。”
“云从就任枢密副使,那就是京官。你的那份俸禄,我已经让人备好了,云从兄想着抽空到户部去拿。”
何腾蛟:“好,真是有劳自兴兄了。”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都是自己人,云从不必客气。”
何腾蛟:你们太够朋友了,我不客气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