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指挥:“按台,冤枉!”
“这肯定是他们栽赃陷害我!”
黄大鹏冷笑道:“我听说过有栽赃同僚的,有推卸责任给下属的。可寻常军士栽赃上官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也可能是我见识短,这样的事情确实有,只是我不曾听闻。但这都不重要。”
“口供上有你属下军士的签名和手印,密密麻麻。就算你没有指使他们放火烧仓,可你属下的军士全都指认你,你带兵无方。仅凭这一点,我就能扒了你的这身官衣!”
沈指挥:“按台,我……”
黄大鹏一抬手打断了对方,“你不要着急,你先听我说完。”
“今天是大年初五,这个年,你没有在家过。被看管的滋味,不好受吧?”
“不过你放心,虽然你的这个年没有过好,可你的家人这个年,过得也不好。”
“我派人去你家看过了,令正因为你的事,寝食难安。”
“令郎倒是心胸开阔,能吃能睡。令郎还曾多次打探,可惜,打探的并非是你的案情。”
“我那个儿子……”沈指挥不由得笑了,“他打探的应该是,我犯了事,影不影响他承袭世职。”
黄大鹏点头,“知子莫如父,你说的很对。”
“你们家最金贵的就是世袭千户的官职,你也不想让你们家被夺职吧?”
沈指挥反问:“我不想,就不能吗?”
“当然不是。你老实交代的话,倒是可以从轻发落。”
“我的罪过我心里有数,我无话可说。”
黄大鹏:“无话可说,好。”
“甘肃,辽东,大宁,朵颜,你给你的家人挑个地方吧?”
沈指挥还真考虑了一下,“那就辽东吧。”
“好,那就依沈指挥,你的家人发往大宁充军。”
“你……”
黄大鹏不屑道:“我就是客气客气,没想到你还真不客气。”
“你贪墨钱粮,造成了那么大的亏空。那时,你怎么不想一想你的家人?”
“你也没有招供的意思,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来人。”
“在。”按院衙门的兵走进。
“不用再看管了,直接把他押入牢房收监。单独关押,不许探视。”
“明白。”
接着,刘主事又被押了上来。
“刘主事,沈指挥已经都招了,你是打算继续顽抗到底,还是将功折罪?”
“沈指挥不可能招供。”刘主事信誓旦旦。
黄大鹏又拿起了那份供词,“他手下的那些人都已经招了,就是他指使放的火。”
“那沈指挥也不可能招供。”
“招供?”黄大鹏抓住了关键词。
“我说招供,你也说招供,而且连说了两次你都没觉得有什么。那就说明,你知道你们犯的是什么事。”
“这个案子,朝廷让我来审。你这个枢密院主事的身份,不顶用。”
“你与沈指挥是同谋,对于沈指挥家里的情况,你应该清楚。”
“沈指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只要想查,就一定能查出点事来。”
“按院衙门,本就掌风宪。沈指挥是位称职的父亲,爱子心切,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刘主事愤愤道:“我就知道这家伙准得栽在这上面!”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就全招了!”
“按台,我要是招供了,能不能从轻发落?”
黄大鹏:“这要看你说的与沈指挥说的,是否能对上。”
“对不上的地方,只能是查证过后,谁说的真就照顾谁。”
刘主事:“我说的肯定真。”
“荆州仓里的粮,是我们倒卖的。湖广太平无事,周边也没有什么战事,也不会调粮。”
“你说,粮食就放在仓库里,一动也不动,那不是浪费吗。我们就想着变废为宝,帮助朝廷翻动粮食,以免发生霉变。”
“变废为宝?”黄大鹏忍不住笑了。
“让你管粮仓,你就卖粮来变废为宝。这要是让你管马场,你是不是还要卖马来变废为宝?”
刘主事一惊,“这您也查出来了?”
黄大鹏怔了一下,还有意外惊喜。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老实交代。”
“那个,我原来在陕西行太仆寺的时候,是偷偷卖过马。”
黄大鹏:“马匹丢失,是要折价赔偿的。”
“你卖了马,还要赔马银,在中间还要担风险,图什么?”
刘主事:“我们是将好马当作劣马、瘸马报上去,然后按好马的价格往外卖。”
“赔偿马场的时候,按劣马的价钱赔,中间赚个差价,也就是个辛苦钱。”
“不过,这粮食跟马可不一样。马你得天天溜,得让人看到。粮食不用,粮食就躺在粮仓里,又没有战事,一两个月都不见有人来查。”
“我这一琢磨,这粮食整天在粮仓里,那不是浪费嘛。这才想着变废为宝。”
黄大鹏啧啧道:“好一个变废为宝。”
“我问你,省里什么人给你通风报信?”
刘主事迟疑了一下,“是按察使司的人。”
“你不用在这试探,我已经告诉你了,沈指挥已经全都招了。”
“沈指挥说的可不是按察使司的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刘主事心里暗骂:这个废物,嘴怎么这么松!
“是布政使司的吕藩台。”
“布政使司管民政,倒卖粮食非常方便。不止是军仓中的粮,布政使司管辖下各地官仓中的粮,也倒卖了不少。”
“吕藩台这个人做事,很仔细。卖军仓粮时,官仓粮不动;卖官仓粮时,军仓粮不动。就算查起来,两个衙门的粮仓,也能左手倒右手,掩盖亏空,把事情糊弄过去。”
“西番战事定下,朝廷下令让湖广调粮,是所有可调的粮,不止是军仓粮,连官仓粮也一并调。”
“这次卖的是军仓粮,官仓粮没动。但官仓粮也要调,没办法掩盖军仓粮的亏空。”
“吕藩台也是真有本事,他从那些熟知的粮商手中弄来了粮食,算是补上了荆州仓的亏空。”
“只是,耽误了些时间,引起巡抚衙门何中丞的怀疑,这才露了马脚。”
“毕竟是见不得人,吕藩台一直在盯着这件事。何中丞在码头审问荆州的运粮官时,吕藩台当即就得到了消息,接着就派人给我们送信。”
“情急之下,我们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是病急乱投医,烧了粮仓。”
“可沈指挥那家伙活干的太糙,向登位带兵又来的太急,有些痕迹还没来得及处理呢就……”
“行了,行了。”黄大鹏制止。
“你还在这遗憾上了。”
“继续交代。”
“是。”刘主事继续交代。
交代过后,黄大鹏让人将刘主事押入牢房。
负责记录的官员起身,“按台,这是审案记录。”
黄大鹏大致扫了一眼,“先存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看。”
“明白。按台,那个姓吕的……”
“没定罪之前,他还是布政使,注意分寸。”黄大鹏纠正道。
“一个布政使,搁在平日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可眼下这案子还得继续查,朝廷那边动了火,我一时离不开。”
“龚中丞领兵平叛,这会可能已经打起来了,更容不得分心。吕布政使现在代替龚中丞坐镇武昌,转运军需。还是要慎重些。”
“这样吧,我写奏疏向朝廷呈明此事,再向龚中丞去封信,说明原由。”
“你派人去武昌,盯紧了吕布政使。他不动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若是有异动,就拿我的宪牌,看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