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罪谁没罪,有罪者该如何论罪,虽说这杆秤握在圣上手里,可文官多少也会影响圣上的评判。”
“黄得功的脾气硬着点,你的脾气软着点。相较之下,一目了然,文官在心里是会倾向于你的。”
“如此,不用争,你就已然占了上手。”
高杰恍然大悟,杜文焕十三岁就承袭指挥使之位,官场上的老油条,肚子里的道道就是多。
“安国公,还得是您呐。”
杜文焕:“先别着急,这一切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走私的事是钱龙干的,李成栋最多也就是个从罪。”
“这个您放心,李成栋那家伙全都跟我说了。他是收了钱龙的钱不假,可他并未参与走私。这个案子,李成栋的罪过,没那重。”
杜文焕:“论罪的事,李成栋说了不算,你我说了也不算。罪责与否,得看上边。”
“李成栋是浙江总兵,钱龙是他麾下的宁绍台参将。就算钱龙与李成栋再不和,可自己汛地内的事,李成栋若是两眼一抹黑,那他这个总兵干的未免也太过废物。”
高杰嘿嘿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李成栋跟我说了实话,钱龙走私的事,他的确是知道。走私的利润大,钱龙还算懂事,送的数不算少,李成栋也是想好事。”
“这回钱龙一出事,就算李成栋没有收钱,他也逃不了一个失察之罪。反正都有罪,我就想,不如趁机羞臊黄得功。”
“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可安国公您出的这一招,够用了。就他黄得功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收拾他一点问题没有。”
杜文焕提醒,“黄得功毕竟是国公,也不要做的太过。”
“朝廷体统,总该是要维护的。”
…………
次日,乾清宫。
东番巡抚钱肃乐行礼,“参见陛下。”
“臣本应年前入朝述职,亦是向圣上贺岁。只因海上风浪骤起,臣之座船与同行之船相撞,这才耽误了日期。”
说着,钱肃乐跪倒,“恳请圣上降罪。”
朱慈烺:“事情朕都听说了。”
“海路凶险,卿负了伤,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在福宁州养伤期间,卿上的请罪奏疏朕已经看过了。”
“人力岂能抗天工,卿何罪之有?平身。”
“谢陛下。”
“卿的身体可将养好了?”
“有劳陛下挂念,臣已无恙。”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短的时间哪能说好就好。”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
“稍后让太医为钱卿诊治,再从宫中挑些滋补之物一并赐下。”
“奴婢遵旨。”
钱肃乐再次跪倒,“臣谢陛下恩典。”
“平身,这点小事,无需如此。”
“谢陛下。”
朱慈烺对着孙有德吩咐:“钱卿身体不便,赐座。”
“是。”孙有德亲自搬来一个小圆墩,“钱中丞,请。”
钱肃乐惶恐行礼,“臣不敢。”
“卿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
“知道不敢就好,坐下说话。”
“谢陛下。”钱肃乐小心翼翼地坐下小半个屁股。
“卿说一说东番的情况吧。”
钱肃乐:“东番都司现设有东番前后左右中五卫、基隆卫、淡水卫、竹堑卫,以及丰线、南社、澎湖三个守御千户所。共计八卫三所。”
“东番人口,有原本迁移至岛上人口,又后移民至岛上人口,有朝廷迁移至岛上人口,有往来商旅及其家眷,有归附的土人。臣命人清查过,东番都司治下的人口,已逾三十万。”
朱慈烺:“说的再仔细些。”
“启禀陛下,迁移之人口总体与内地移民无异,无太多可讲之处。”
“往来之商旅,有自内地售卖货物于东番者,有转运东番本地货物外售者,还有出海商船于东番停靠补充者。”
“前往吕宋的海商多是福建人,东番夹在福建与吕宋之间,往来之海商不乏有在东番中转之事。”
“正是因处于往来之海路,除了朝廷兴建的卫学、医馆、商铺等,民间又自发的兴起了一大批各式商铺,可谓繁荣。”
“只是,东番之人口皆是聚集于西部,东部因是山地,多有不便。东部只有零散的土人活动,都司并未派人经营。”
朱慈烺:“适才朕已经说过了,人力岂能抗天工。”
“地形之事,非人力可为。东部既是山地,暂且搁置实属常理。西部适宜居住,那便先行经营西部。”
“凡事总得有先有后,先将西部经营妥善再谈其他。”
“当地的土人情况如何?”朱慈烺问。
“启禀陛下,当地土人分熟番生番。熟番已经被编入卫所,生番部分归化者也是编入了卫所。那些不明事理之徒,则是剿抚并用。”
朱慈烺又问:“当地土人作乱者可多?”
“启禀陛下,起初是多的,但在我军教化之下,情况大有好转。”
“朕听闻,东番军中有人极善教化之事?”
“启禀陛下,参将施琅对付土人很有一套。”
施琅,朱慈烺果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朕记得,施琅当初就是个守备吧?”
“陛下说的没错,施琅最初就是守备。他在东番任职期间,于平定土人作乱中屡立战功,积功至参将。”
“卿以为,这个人如何?”
钱肃乐一愣,皇帝问一个参将?
这个施琅很有名气吗?竟值得皇帝亲自过问?
“启禀陛下,臣见过施琅操演水师,攻、杀、战、守无一不精。于水战,施琅确有大才。”
“朕不问其军务之能,大明朝有的是‘卫、霍’。朕问的是其品德。”
钱肃乐一直在地方为官,从未在京任职,鲜少同皇帝打交道。他对于皇帝的脾气,摸不准。
一时之间,他不清楚皇帝对于施琅的态度如何,也不好作答。
“启禀陛下,我大明圣天子在朝,若真有邪祟,何敢遁形。”
大明朝国力强盛,自然人人都是忠臣。大明朝国力若是衰弱,那就不好说了。
朱慈烺笑道:“卿这是两头堵啊?”
“卿人品佳,不愿在背后论人。那就说一说实事吧。”
实事,都是实打实发生的事,这个钱肃乐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陛下,教化当地土人,多是施琅带兵。当地土人闻施琅之名,无不惊骇。”
朱慈烺:“朝廷要经营东番,免不得要和当地的土人打交道。”
“既然施琅有教化之能,那便令其继续教化。”
“不过,朝廷要的是经营,而经营最需要的就是人口。还是当宜文教。”
钱肃乐:“臣明白。”
“卿封疆东番,觉得经营东番还需要什么?”
“启禀陛下,最需要者自然是人口。”
“有人,就会有耕种,就会穿衣,就会吃饭,就会读书识字,就会有吃药看病。人口增多,需求增多,衣食住行样样发展,久而久之,人、产越聚越多,村成镇,镇成县,县成州,州成府。经营,自然永固。”
朱慈烺:“卿这是拿朕的话来堵朕呐。”
“南方无产之人,已经迁移北地。北地仍空,朝廷又自南地强行迁移人口至北地。”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无产之人,多数已经落户于东番。再有的话,就只能是强行移民了。”
“北地的人口现在仍不满,西南战乱多年也有大片空地可养人口。”
“人,暂时给不了东番。卿想要人,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钱肃乐就知道朝廷不会再迁移人口,“陛下,臣想要减税。”
“最初为了吸引人口,朝廷是免去东番三年的赋税。而当地仍有大量未开垦的土地。”
“愿意落户东番者已经落户,就算是再减免三年的赋税也很难吸引人。”
朱慈烺接言道:“卿的意思是,永不起科?”
“陛下英明,唯有如此才能引人。”
“那就依卿之见,凡新开垦出的土地,永不起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