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初阳,飞舟无声的划过天际。
拥着怀中男儿的珍慧依旧泪眼朦胧,身子僵硬的于肃则被淹没在了柔情里,就算是隔着衣衫,他也能清晰感知到两团柔腻。
心神之伤未愈,导致于肃的反应都慢了不少,加之珍慧此番袭击来的太快,待于肃反应过来时,一双玉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身子,将他整个人扯入云海中。
此刻的他宛如标枪似的钉在地面,完全没有暧昧之感,只觉便是面对炉壶境的敌人,亦没有当下场景来的手足无措。
他僵硬绷直的左手下意识握成了拳,皮肤浮现零星的细小黑鳞,条件反应般的想将禁锢破开,不叫敌人近身,幸好钻入鼻中的香甜气息让他猛地回神,连忙散去方术烈丈夫。
足足僵硬了十来息时间,于肃依旧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索性轻轻咳了一声。
闷咳声传出,那如同护崽母鸡般的大号美人,不仅没有丝毫过去的羞涩模样,反而一双玉臂钳得愈发紧了,像是恨不得将于肃直接闷死在胸怀里。
不过虽然动作上十分大胆,但那贴着于肃额头,被散落青丝所遮挡的俏脸上,却已然浮现两片红云。
许久,
珍慧好似什么没有发生过的一般,松开了怀中的可怜青年。
然而再次看到于肃那空荡荡的断臂,以及感知到于肃萎靡至极,只有堪堪触及方士境界的气息后,珍慧还是忍不住侧过脸,水汪汪的美目又是蓄满了泪水。
重逢的动容过去,飞舟渐渐被沉默包裹。
那旬老和另一名秋家方士,都缩到了飞舟角落,碍于珍慧在秋家的凶名不敢多问,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于肃。
珍慧立在船头,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目光小心避开了于肃的断臂。
她不愿多问于肃的过往,也不想问于肃为何能从珠泪屿来到黑山水域,又为何会沦落到幽泽岛的囚窟中。
归根结底,在珍慧的记忆中,于肃向来是个要强的,她不愿过多追问,以免让于肃想起过去的悲惨,刺痛面前男儿的自尊心。
“没想到吧?”珍慧俏皮的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旋即抬起玉臂将散落青丝束到脑后,看着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青年莞尔笑着,强做自然道:
“没事,和我比是矮了点,但比其他男儿高就行!”
“咳...”
于肃再次轻咳一声,已经回过了味,知晓珍慧恐怕是被身后的那锦袍老者带偏了。
他倒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抚平心中波动,恢复了过去的平静,开口解释道:
“其实,我这些年过得......”
“哎,小兄弟!”
锦袍老者凑了上前,本想像之前那般,扯着于肃的断袖坐下,然船头处传来的杀气立刻让老头身子一惊,转为虚扶着于肃落座舟边:
“小兄弟,既然已经脱困,那就不必多想了,来来来,老朽这有灵茶一壶,聊作慰藉....不知小兄弟尊号如何?”
旬老头抬手取出一只玉壶,这才想起询问于肃的名号。
“唤声于夜悬就好。”
“姓、姓于?和茫燎山的凶徒……”旬老头愣神间,于肃已经再次转看向珍慧,继续解释道:
“其实我的伤势,都是因为......”
“因为时运不济嘛,这天底下哪有人一直都是走好运的?跌倒不怕,怕就怕爬不起来!”
旬老头再次打断,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于肃肩头,惹得于肃额头青筋一跳,缓缓侧脸看去。
说实话,直接或间接死在于肃手中的杯盏境方士,前后至少也有百人以上,上一次值得于肃这般正视的对手,还是那炉壶境的孟瑰。
旬老头丝毫不觉危险,只道于肃是想说些场面话,在珍慧面前找补形象,不由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悄然岔开话题:
“于小兄弟这尊号,该是‘长夜悬天,难见天明’的意思吧?这倒是有些不吉利了,如今脱离了魔窟,不如日后就唤做‘夜明’如何?所谓‘长夜终逝,天色已明’,这尊号才吉利嘛!
想老朽年轻时候,也曾遇见过不少糟心事,记得有一回落入对家之手,老朽硬是靠着骂对家八辈祖宗,惹的对家反而没急着动手,而是折磨了老朽三年光阴,这才拖到了家族援助......”
兴许是这旬老头本就是话痨性子,又或是他真是在试图尽力活跃气氛,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竟是硬控了于肃长达三十息时间!
飞舟已落到了山头地面,于肃听得愈发不耐,正已经打算不再听这老头废话时,再一抬眼,载满秋家诸多子弟的飞舟已经现世,其上正有一个着素色衣衫的妇人往自己看来。
唰!
于肃立时抛下旬老头,闪身出现在珍夫人身前。
珍夫人老了。
这是于肃对珍夫人的第一印象。
这印象并非是来自珍夫人的面上增加的皱纹,也不是来自珍夫人多了不少的白发。
而是因为珍夫人甚至还没看到于肃的断臂,就眼角带泪,探手握住了于肃的左手,一直重复说着“黄天保佑,平平安安”的话语。
随着岁月消磨,过去原本性子坚韧,在黑米镇中可以执掌全镇的珍夫人,如今好似也变成了多愁善感的妇人,再也不见过去的风采。
忍着妄动心神的阵痛,于肃小心从眉心散出一丝仙家神识,大致检查了一番珍夫人的身体。
珍夫人虽然未曾修到方士,但想来是这些年珍慧没少用宝药给珍夫人增长修为,如今的珍夫人已然修到了九炼全人。
修到全人境界,若是不常动手,不损耗底蕴根基的话,最多能活到一百三十岁,珍夫人因过去在窟下时常猎兽,与人动手,损去了不少寿元,但如今所剩寿元也至少还有四十余载。
按理来说,珍夫人还没到步入暮年,心气散尽、性子大变的时候。
念头至此,于肃似是想通了什么,回首看了看正在指挥秋家众人的珍慧。
只见那身段诱人至极的高挑身影独立半空,井井有条的指挥着秋家众人就地歇息。
“是了,也许不是珍夫人变了,只是因为珍夫人已经有了人给她遮风挡雨,所以她不必像从前那般坚强,当下才是珍夫人的本性。”
想通珍夫人的变化后,于肃反而庆幸珍夫人的变化。
他眉宇间柔和许多,想要说些感叹过去的言语,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轻轻抽出左手,以单臂朝着珍夫人深深拜下。
一拜而下,于肃久久未起。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珍夫人上前几步就想扶起于肃,可左手却捞了个空,让她愣在了原地。
多年未见,少年已成青年,于肃早就没了少年时的莽撞和不近人情。
他站直身子,昂首挺胸,宛如班师回朝的将军一般,在珍夫人面前旋步转了一圈,亮了亮挺拔身段,故作郑重道:
“夫人觉得如何,可有我父之风采?
当初窟下之时,夫人看在我父的面子上,帮小子摆平了杀王笛的后患,但小子当时却不想欠人情,前后硬生生还了夫人八千血钱,此事小子至今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那...肃儿你这是......”
珍夫人成功被于肃提起的旧事转移了注意,下意识接了话,于肃瞬间满脸笑意,理直气壮道:
“如今夫人也看到了,小子断了一臂,正是处于生活艰难时,不知夫人...可否看在我父亲是您老情人的面子上,将那八千血钱还给小子,小子感激不尽!”
“臭小子!多年不见都敢和长辈耍浑了?找打!”
珍夫人足足愣了好一会,见于肃甚至还有说俏皮话的兴致,这才从悲转喜,嗔怪着的拍了下于肃的胸膛。
些许玩闹过后,珍夫人本还想追问一番于肃的过往,以及断臂的由来,一直悄悄关注着两人的珍慧,见自家母亲想要揭开于肃悲惨过往,晃身出现在侧:
“娘,这臭小子如今也成了方士,手臂花些时日也就长回来了。”
“臭小子成了方士?”
有了珍慧的好消息,珍夫人总算不再执着于肃的过去,大喜之下围着于肃就转了几圈,细细将长大的少年端详了一番:
“成了方士的话....倒还真有你爹当年的风采了,但也就有六成吧,还差你爹远了!”
不过很快,珍夫人又面色暗淡几分,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