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启本来以为,《新乐府报》会帮助苏泽,支持苏泽的儒学一统论。
因为之前《新乐府报》虽然偶然也会刊登一些爆论,但基本上都是维护官方立场的,何心隐和李贽还多次写文章帮助苏泽解围。
苏泽的实学理论,本身也吸收了不少心学泰州学派的内容,和何李二人的理论相合,两人应该支持苏泽才对。
可让孙文启没想到的,《新乐府报》这一次,竟然拆了“实学一统论”的台!
而且拆的还是台柱子!
《新乐府报》最新一期,李贽署名的文章出来了。
文章开头先捧了苏泽几句。
“苏公‘天理人理’之辨,直指本心,所谓天道亘久,而人心不常也!”
话锋一转,问题抛出来了。
“既然人理可以‘随心而变’,随时代而迁流。”
“那李某一问:儒家千百年来最根本的‘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还有仁义礼智信——是不是也在这‘可变’的里头?”
“它是像日月运行一样永远不变呢?”
“还是也只是某个时代、某种情境下‘人心共约’的产物,也能随着世道变化而调整?”
问题提得很直白。
看到这里,孙文启的手都在颤抖!
李贽是疯了吗!?
纲常理论,乃是儒学的支柱啊!
他这是用苏泽的理论,来攻击儒学支柱啊!
李贽接着分析。
“程朱说‘纲常’就是天理,万世不能动。”
“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是天地定位,阴阳大义,像太阳月亮一样不能改。”
“可要按照苏公的新论,‘天理’管的是自然万物,鸟兽草木,物理化学。”
“‘人理’管的是人间秩序,伦常规范,人心共识。”
“那么‘三纲五常’管的是人和人的关系,显然该归入‘人理’。”
既然归入“人理”,李贽就往下推。
“既然是‘人理’,它的根基就在于‘人心之良知’在具体历史环境里的运用和共同约定。”
“那么,这‘良知’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不同人群里,所认为对的‘纲常’具体内容,会完全一样吗?”
“有没有可能随着世情变化、认识加深,也跟着变?”
他举了例子。
“不说远的,就说汉唐。”
“汉代,丈夫死了妻子改嫁,虽然不算好事,但也常见,没后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么严厉。”
“到程朱之后,这套规矩越来越紧,成了捆人的绳子。”
“这不是‘人理’随着时代在变吗?”
“父子关系也一样。”
“‘父慈子孝’,本来是双向的。”
“《礼记》说:‘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慈和孝是并提的。”
“可后来的法律礼教,多半只强调‘子孝’的责任,对‘父慈’的义务说得含糊,甚至认为父权绝对,子女几乎没人格。”
“这算不算‘人理’在历史进程中发生的偏斜?”
李贽的意思很清楚了。
他不是要彻底否定纲常。
他是借苏泽“人理可变”这个说法,质疑把特定历史时期固定下来的纲常教条当成永恒天理的正当性。
这为“与时俱进”地修正它,打开了一个理论上的口子。
他接着写。
“苏公提倡‘实行而一’,说探究天理要‘实行’,体察人理要‘致良知’,最后要统一到经世致用的‘行’上。”
“李某赞同。既然如此,对于‘三纲五常’这个人理核心,我们是不是也该用‘致良知’的精神,重新看看它在当下时代是不是真的合乎人心公义、社会需要?”
“是不是该用‘实行’的态度,检验它的具体规矩在现实里到底产生什么效果?”
“是让人伦更和睦、社会更进步,还是制造压抑、不公和僵化?”
他追问。
“如果发现有些具体的纲常条目,已经和现在大多数人的良知感觉相反,或者在社会‘实行’中弊大于利,”
“能不能依照苏公‘人理随时代迁流’的理论,对它进行合适的调整、解释甚至革新?”
“而不是抱着老古董不放,硬把它塞进‘永恒天理’的框子里,逼着所有人遵守?”
文章最后,李贽把问题抛回给苏泽和实学同道。
“这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但实在是因为李某看重苏公的新论,期望很高。”
“如果‘实学’只停留在研究鸟兽、种豌豆、算历法,对人间最重要的伦常秩序不敢碰、不愿想,那它的‘统一’大业,难免有避重就轻、虎头蛇尾的嫌疑。”
“真正的‘实行而一’,应该勇于用‘实行’精神探究自然的奥秘,也应该敢于用‘致良知’的勇气审视和完善人间的规范。”
“这样,天理和人理才能真正贯通,学问才能称得上‘大道’。
“我等着听苏公和天下有识之士的高见。”
文章一登出来,立刻炸了锅。
孙文启看得汗流浃背!
李贽的文章太大胆了!
可偏偏按照苏泽的理论来推演开,李贽的理论确实没错啊!
纲常是属于人理的,既然是人理,总要根据时代变化而改变。
李贽举的父子和夫妻的例子,确实也是如此啊。
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也没有忌讳休妻改嫁啊?
甚至二程和朱熹本人,也没有太强调守节。
反而是程朱之后,宋末开始,才对女子守节越来越重视。
而且孙文启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另外一点!
纲常之中,最重要的是君臣的纲常!
李贽没有讲君臣的纲常!可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岂不是君臣的纲常,也要随着民心和风气改变?
这也太可怕了吧!
孙文启颤颤巍巍地放下报纸。
这文章太大胆了!
纲常乃是儒家礼教的核心议题,李贽竟然借着苏师的“实学一统论”,来动摇纲常这个根基!
偏偏他的推论严谨,孙文启根本找不到破绽!
这就是大儒之间的论战吗?
太可怕了!
孙文启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他本以为自己在国子监中成绩上等,日后总有一天,也能达到大儒的境界。
但是今天这几篇文章让他动摇了!
什么是大儒啊!
笔秉春秋!字动人心!
这文章争的可是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