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府呈文并非什么机密,但是大部分京师官员,对于南直隶的事情不怎么关心。
但是有心人却看到了机会。
刑部侍郎狄许翻看完苏州和松江的呈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门外的书吏说了一句话:
“去把李主事叫来。“
门外书吏自然知道,狄侍郎口中的李主事,就是他的关门弟子,刑部主事兼警校教习李庆芳。
李庆芳是狄许的关门弟子,在查案子上,未必是最得意的弟子,但是他的政治敏锐度超过自己,是狄许最看重的弟子。
狄许已经官至刑部侍郎了,算是突破了职业天花板了。
如今狄许更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弟子们。
李庆芳进来的时候,狄许已经把两份呈文摊在了桌上。
“你先看两府呈文。“
李庆芳也不多问,拿起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呈文放回桌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狄许精神一振。
“老师,时机到了。“
狄许皱眉:“什么时机?“
李庆芳指着周继昌呈文众的那句话:
“旧的捕快制度既不合新律,又不敷实用。新律的治安司制度未及推广。地方官处于其间,左支右绌,进退两难。”
“老师,您看,两府联名请设治安司,此事重臣们推动不难,京师早就有治安司运行多年了,还有恩师筹建的司法学校警察系培养人才,在技术上说,在南直隶拉起一支效忠朝廷的警察队伍不难。“
狄许点头。
本届内阁太强了,或者说苏泽太妖孽了。
京师治安早就在几年前就完成了警察化,甚至不仅仅如此,一整套的流程都整理出来,维持城市治安的制度也早就研究好了。
两府呈文,以目前京师人才储备,很快就能给两府拉出一整个警察队伍来。
谁能想到,这些事情,苏泽几年前就在倡议,内阁几年前就在做准备了。
李庆芳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名不正言不顺,两府的事情可以解决,南直隶其他府县还有阻力,所以阁老们还需要一个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
“理论。“
李庆芳把呈文翻到衷贞吉写的那组数字:“松江府去年全年案件一百一十二起,今年一季度六十七起“,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老师,这些数字,触目惊心!”
“光是派巡警下去维持秩序,那是治标。治本是什么?是眼下没有人在朝堂上把这件事说清楚,经济发展和治安恶化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朝廷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应对。”
“阁老们日理万机,他们需要有人从法理层面上给这件事定个调子。”
“苏尚书管的是吏部,刑部的事他可以提建议但不能越俎代庖。“
“这个调子,如果由您来定。“
狄许沉默了。
他并非完全不懂政治,只不过没有政治敏锐性。
但是他的性格偏向于办事,对于人情往来并不是很熟练。
他就任刑部侍郎之后,内阁也没去几次,和负责司法的阁老李一元都没打过几次交道。
狄许说道:
“可是为师并不擅长这些事情,若是让我查个案子还行,定调子这种事情,乃是重臣方能为之啊。”
李庆芳看着狄许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老师,您如今可是大明刑部侍郎,是为重臣也。“
狄许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变化。
李庆芳已经给老师想好了路,他说道:
“京师肯定是要派人的,但是派下去的人,到了流氓地痞扎堆的地方,该用什么尺度执法?从严还是从宽?重判还是轻罚?“
狄许说道:
“这个还用说,乱世自然要用重典,地方一乱,必然要用重典才能矫正。”
狄许问道:
“上奏吧?会不会太刻意了?”
狄许升迁之后,总有人说他是“苏党”。
狄许倒是不在乎这个,但是他怕连累别人说苏泽结党。
自己立刻上奏,就显得配合太默契了。
李庆芳说道:
“老师,您可以写文章,刊登在报纸上,效果要比上书还要好,也没有结党之嫌疑。”
狄许疑惑道:
“写文章?”
李庆芳说道:
“老师,《乐府新报》发行量何其巨大,您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在上面刊一篇文章,把经济发展和治安恶化之间的关系说明白,把'严打'这个治策的前因后果讲透,文章一出,内阁不可能看不到,苏尚书不可能看不到。“
接着,李庆芳解释了一下所谓“严打”,也很简单,就是从严从快打击犯罪活动,专项打击危害大的犯罪行为。
狄许盯着桌上的报纸,忽然问了句题外话:
“庆芳,你在司法学校上课闷不闷?“
李庆芳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狄许拿起了笔。
这篇文章,他写了整整一夜。
狄许一向不擅长舞文弄墨,他的笔力都用在案件的卷宗上,从没在报纸上发过议论。
但这一夜,他把苏州和松江的呈文数据抄在案头,把苏泽条陈里的论述摘在纸边,把山西查案的笔记翻了出来,在天亮之前,写满了一叠稿纸。
文章题目最终定为八个字:《实业既兴,治安须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