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工团结成了封闭的利益团体,就会从“协调者”变成“把持者”。
它可能垄断技术、限制准入门槛、操纵定价,最后变成一个新的行会组织。
原时空的欧洲基尔特制度,就是从一个保护匠人权利的机构,最终演变为阻碍技术创新的壁垒,历史已经给出了教训。
苏泽在原时空读到的法团主义历史也表明,这类组织若缺乏外部监督和内部竞争机制,很快就会蜕变为分利集团。
苏泽在稿子上批了一行字:“可行,但需配套反垄断法规,且必须有准入退出机制。工团不可成为行业壁垒。”
第二份是徐思诚的果蝇实验报告。
徐思诚通过对果蝇的杂交实验,不仅验证了李伟豌豆实验中显隐性遗传符合三比一分离的结论,还发现了李伟实验中未能揭示的现象,性别与性状的连锁遗传。
第三份是李伟的土豆病害研究。
李伟通过分析自家土豆田的虫害蔓延,得出一个关键结论:
土豆的块茎繁殖方式是病害积累的根本原因。块茎是母株的“分身”,不是经过有性重组的“后代”,病害一旦侵袭,所有植株都无法抵抗。
苏泽将这三份稿子放在一起,意识到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正在发生。
遗传学的基本原理已经在大明被独立发现了。
遗传这个概念,只差临门一脚了。
基于遗传学的农业育种,很快会从经验选种进化到理论指导下的定向选育。
育种革命,必然带来农业革命。
农业的变革将解放出大量劳动力。这些劳动力需要被新的产业吸收,而产业的扩张又需要新的组织形态来维持秩序。
法团主义就是顾宪成给出的答案,尽管它带着明显的时代局限性和潜在的破绽。
苏泽提起笔,在三份稿子上分别写下了批注。
对顾宪成的批注是:“可刊登,附编者按,注明本刊欢迎对此理论之讨论与修正,尤其欢迎来自基层工坊主与匠人的反馈。”
对徐思诚和李伟的批注是:“两文同时刊发,互为补充。徐文示遗传规律之普适,李文示遗传规律在农业中之应用。建议实学会组织农学专家就此召开专题研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套魔改的大明机器,已经跑出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外。这不是坏事。
理论一旦被注入系统,就会沿着它自己的逻辑生长,产生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结果。
这就是理论提出者本人,最后也想不到的事情。
就算是顾宪成的法团主义,出发点固然是好的,但是也随之诞生了诸如垄断等问题。
苏泽的决定就是“静观其变”。
社会理论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的历史阶段,自然就会有人提出来。
任何社会理论被提出来之后,必然也有一部分人要去尝试实践它们。
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理论的提出,都是基于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提出来的专门的解决方案。
如果上层无法解决这些社会问题,那么人们自然会从这些理论中寻找出路。
有些道路总要尝试之后,才知道能不能走通。
至少顾宪成的理论,现在来看还是有其现实意义的,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提出来的。
至于以后的问题,朝廷只要密切关注,及时纠正就行了。
就在这时候,宫里一名太监突然来到了吏部,苏泽认出这是皇帝身边最新宠信的小太监。
果然是小皇帝召见自己。
等到苏泽来到皇宫后,这一次却没有去御书房,而是向着西苑方向走去。
穿过西苑的月门,院子里摆了五口陶罐,陶观正蹲在陶罐中间,手里拎着一只铜壶。
小皇帝已经站在罐子前了,等苏泽见礼之后,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拉着苏泽说道:
“苏师傅,还记得您曾经在《乐府新报》上所写的石油吗?”
苏泽点头,当年《乐府新报》刚创立的时候,苏泽曾经专门弄了一个版块,刊载海外的奇闻。
石油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苏泽也知道苏门答腊发现石油的事情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说道:
“所以陛下今日让臣过来,是为了见真的石油?”
小皇帝高兴的说道:
“果然什么事情也瞒不过苏师傅!”
“陶学士,开始展示吧!”
陶观连忙行礼,陶观没有寒暄,直接拎起铜壶往一个敞口铁锅里倒。
液体乌黑黏稠,顺着锅壁往下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陛下,苏尚书,这便是从旧港(苏门答腊)运来的石油。”
陶观放下铜壶,指着旁边的炉灶,“臣用铁釜加热,釜顶接铜管,管外裹湿布降温,分出了五种东西。”
他走向第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清亮透明的液体,晃动着几乎看不出颜色。
“这是最先蒸出来的,最轻,一点就着,烧完不留灰。”
陶观取了一根铁签,蘸了点液体,凑到油灯上,蓝焰腾起,烧了七八息才灭,铁签上干干净净。
小皇帝凑近看了看,问道:“这个能做什么?”
“点火引火最合适,臣试过掺进灯油里,灯芯一点就亮,比单用菜油省一半。”
“但是此物容易挥发,还有刺鼻味道,家用引火可以,当做灯油不太合适。”
陶观盖上罐子,走向第二个陶罐:
“这是第二道出来的,比轻油稠一些,泛黄。”
他揭开盖子,用一根细竹签搅了搅:
“臣叫这个‘灯油’。臣给值夜房换了几盏,一盏能烧四五个时辰,不如鲸油灯亮,但是胜在价格低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