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
范氏的造船厂。
范宝贤站在直沽码头新划出的一片滩涂上,面前是三座刚搭起来的工棚和一座尚未完工的干船坞。
这就是范氏造船厂的全部家当。
从总参谋部拿到装甲船试制的批文已有两个月。
工部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木质船体图纸,登莱船厂支援了二十名熟练木匠,直沽钢铁厂的首批铁板也已经运到。
但在码头边堆放了一个月,铁板表面已经浮起一层黄褐色的锈迹。
范宝贤蹲在一块铁板前,用手指抹了一下锈层,粉末状的铁锈沾了一手。
他回头问随行的造船主事:“防锈的问题,工部那边怎么说?”
主事摇头:“工部给的方案是涂漆,说海运舱底铁料也是这么处理的。但镇海伯那边传来的消息,登莱试过涂漆铁板泡在海水里,三个月就起了锈泡。”
“学士们那边呢?”
主事说道:
“张学士说,现在的防锈方法不适用,桐油涂在钢铁上,泡了海水就化开了。”
范宝贤回到直沽城里的临时账房,翻出这几个月造船厂的支出账目,越看越头疼。
干船坞的工程款、工匠的工钱、铁板的材料费、从登莱请来的木匠的差旅费,每一笔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出去,回来的只有几张试验记录和一堆锈迹斑斑的铁板样品。
造船厂从开工到现在,投入已经超过八万银元,还没有造出一块能用的装甲板。
范宝贤原以为,接下装甲船试制的项目,是范氏搭上总参谋部和兵部关系的好机会。
只要把船造出来,范氏就能从民间资本,一跃成为军需供应商,今后订单源源不断。
可他没想到,朝廷的饭没那么好吃。
项目刚启动,兵部就派了一名主事常驻直沽,每月核查进度。
总参谋部那边,张敬修每隔十天就派人来问一次,问铁板防锈有没有进展。
说起来是询问需不需要帮忙,但实际上就是监工。
工部那边也递了话,说铁板供应可以优先保障,但要求范氏每月提交用料清单和试验数据。
各方都在盯着,范宝贤想拖都拖不下去。
他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倒是家族另外的产业,给了他一剂强心针。
罐头厂的二期扩建已经完成,直沽码头仓库里的罐头堆成了小山。
总参谋部验收通过后,第一批军需订单的货款已经到账,净利润虽然填补不了船厂的亏损,但是也总算是让范氏有了现金流。
第二舰队那边也追加了订单,要求再供应一批罐头。
范宝贤放下信,算了一下罐头厂这两个月的利润,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罐头厂盈利,意味着范氏的现金流还能撑住造船厂的消耗。
如果没有罐头厂这颗定心丸,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装甲船的投入是个无底洞,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盈利的机会。
这段时间里,造船厂只有支出没有进项,全靠其他产业的利润往里填。
范宝贤想到这里,倒是理解了张敬修当初为什么说“技术没把握的事,不能强迫船厂接”。
登莱船厂和江南造船厂都不肯接这个活,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算过账,知道这玩意儿短期内烧钱烧得厉害,烧完了还不一定能成。
但范氏没有退路。
项目接了,批文拿了,朝廷的眼光盯上了,硬着头皮也得往前推。
唯一的希望,就是防锈研究能尽快有结果,或者罐头厂的利润能撑得更久一些。
范宝贤正在发愁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范宽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稿。
看到范宽来,范宝贤激动起来。
范宽是范氏联系实学会的桥梁。
谁也没想到,当年依仗家族的山人范宽,如今成了范氏仅次于族长的核心人物。
个人的成长,果然是离不开历史机遇的。
范宽在造船厂的棚屋里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族长,陶观学士那边有进展了!”
范宝贤精神一振:“什么进展?”
“他一直在研究石油里提出来的东西。前些日子苏尚书去西苑看他演示,陶学士分出了五种产物,一种是轻油,一种是灯油,一种是脂膏,一种是软膏,最后一种是焦渣。”
范宽翻开手里的文稿,“那软膏,就是石油沥青,涂在船板上试过,干了以后泡了三天水都没渗进去。”
范宝贤追问:“能防锈吗?”
范宽摇头:“当时试的是防水,不是防锈。但苏尚书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让陶学士改了方向。”
“什么话?”
“苏尚书说,这东西既然能防水,不如试试用在铁甲船的防锈上。”
“海上铁板生锈,说到底就是水和盐气侵蚀。如果能用沥青把铁板和海水隔开,也许能解决防锈的问题。”
范宝贤站了起来:“陶学士开始试了?”
“已经在做了。”
范宽说道,“他拿了三块铁板,一块涂桐油,一块涂漆,一块涂沥青,全部泡在海水里。每天记录变化。目前泡了七天,涂桐油和涂漆的那两块边缘已经出现锈斑,涂沥青的那块还没有变化。”
范宝贤在棚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这个消息,别人知道吗?”
“造船厂这边,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范宽顿了顿,“但苏尚书那边的态度很明确。他说,如果沥青防锈能通过浸泡试验,接下来就要做更大规模的测试,涂在整块铁板上,模拟装甲船的实际工况。”
范宝贤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问道:“那沥青防锈能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范宽迟疑了一下:“陶学士说话比较谨慎,只说目前看起来有希望,但要等至少一个月的浸泡数据才能下结论。”
范宝贤点了点头,又问:“张毕学士那边有什么说法?”
“张毕学士正在调拨铁板,准备做涂装沥青的压弯和铆接试验。”
范宽答道:“他说如果防锈能解决,铁甲船的船体工艺就可以同步推进了。”
范宝贤来回踱步,接着说道:
“石油石油,是不是就是旧港发现的,在《南洋月报》刊登的那个东西?”
范宽点头说道: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