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奏疏,还是要让你们治安司上奏”
李德福没听懂:“苏公的意思是?”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提笔开始写。
他的笔速很快,几息的功夫就写完了开头一段,然后停下笔,将奏疏递给李德福。
李德福接过来一看,苏泽写的是一份新的奏疏草稿,《请厘定京师公共聚集备案条例疏》。
苏泽的奏疏,就是用皇城治安司的口吻上奏。
其他内容,倒是和李德福所列的差不多,但是苏泽扩写了需要备案的范围,不限于文娱活动。
而是包括但不限于讲学、结社、会道门聚会、宗教法会以及一切在公共空间召集一百以上的集会。
李德福看到“讲学”二字时愣了一下,看到“会道门聚会”和“宗教法会”时,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泽,苏泽正看着他。
苏泽说:“你那份奏疏,只提文娱活动,内阁自然觉得可有可无。但把讲学、结社、会道门和宗教聚会一并写进去,内阁就会认真对待了。”
李德福瞬间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讲学关联的是士林清议,这件事是执政者相当忌讳的。
其实,大明大部分的首辅,都是反对讲学的,就算是推广实学的高拱,也不喜欢私下讲学,他更愿意通过登报投稿这类方式进行公开发表观点的学术交流。
最爱讲学的阁老,大概只有徐阶和李春芳两位了。
至于张居正,对讲学的态度就是极其厌恶了,甚至他连书院都很厌恶。
原时空,张居正担任首辅后,多次下达禁毁书院的命令。
当然,禁毁书院的命令,很多首辅都下达过。
结社关联的是民间舆论,会道门和宗教聚会关联的是邪教传播。
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朝廷高度敏感的事务。一旦把它们纳入备案体系,内阁就不可能再犹豫。
苏泽接着往下写。他在奏疏中补充了几条具体措施:
备案采取“一表一簿”制,组织者填写备案表,治安司登记造册,不收取任何费用;
备案完成后,治安司根据活动规模决定是否派人到场,一百人以下的活动自行管理,一百人以上的活动治安司视情况派员巡查,两百人以上的活动必须提前派驻巡警;备案信息在活动结束后归档留存,作为日后同类活动的参考依据。
他又在奏疏末尾加了一段:
“讲学结社,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然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与其事后追责,莫若事前立规。规矩立则自由有度,秩序存则文教可长。”
李德福看完最后一段,拱手说道:“苏公这份奏疏,比下官那份周全十倍。”
苏泽并没有把草稿给李德福,他说道:
“这不是我的奏疏,而且也只是草案,这个想法是你们治安司提出来的,所以也应该由你们治安司自己完善。”
“空谈也不是不行的,治安司也可以调研调研,京师聚会的情况,罗列往年的数据,内阁才会支持。”
李德福有些犹豫:“苏公,这奏疏分明是您的主意,下官不敢掠美。”
苏泽摆了摆手:
“你是治安司主司,这种事本来就是你分内的职掌。”
“我若是署名,内阁反而要多想一层,是不是我在背后推动,是不是另有深意。你用治安司的名义上奏,就是公事公办,内阁不会多想。”
李德福不再推辞。
回到治安司之后,李德福立刻派人调研,又让人找来了顺天府档案中,因为集会造成伤亡的案例,统计人数。
这么一统计,李德福也后怕。
原来,京师每年都会因为集会出事,伤残死亡人数都不少。
最严重的,是嘉靖年间的一次民间灯会,因为灯会太热闹,烛火点燃了花灯,整个街道都被烧毁,死亡两百多人,烧毁民宅三十多座。
李德福附列数据,又将苏泽建议的,将会道门、讲学、集会都加入其中。
奏疏再次送到内阁,几位阁老传阅了一遍,反应截然不同。
高拱看到“讲学”二字,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即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也在看同一行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立刻开口。
李一元看到“宗教法会”四个字,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
他在刑部做过,太清楚宗教聚会的敏感程度了。
各地白莲教、一贯道、罗教的活动从未断绝,只是朝廷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名义去统一管理。
如果治安司的备案制度能把这一块纳入监管,礼部反而省了事。
这份奏疏和上一份已经是两回事了。
高拱打破沉默:“这份奏疏,内阁议一议吧。”
这一次,风向完全不同。
雷礼说重大公共聚集活动事先向治安司报备,对于京师的稳定确实有利。
李一元也支持治安司的提案,只是建议备案制度要与礼部现有的僧道司管理和讲学登记制度衔接,避免多头管理带来混乱。
张居正点了点头,补充了一点。
他说备案而已,不是禁止。寺庙讲经、书院讲学、民间结社,只要提前报备,该办照办。治安司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对各方都没有损害。
他建议将备案制度的试行期定为半年,半年后由治安司汇总执行情况,报送内阁评估,再决定是否正式推行。
高拱见无人反对,当场拍了板:
“那就这么定了。票拟通过,送司礼监。”
这一次,李德福二次上疏到内阁票拟通过,前后不过一天。
次日清晨,司礼监批红用印,圣旨下发:
“皇城治安司所奏,自即日起,京师凡重大公共聚集活动,须提前三日向治安司备案,违者以扰乱京师治安论处。”
李德福看着下来的圣旨,心情激动不已!
他原本不过是佐吏,上奏这种事情,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后来一路上机缘巧合,成为治安司主司,但是李德福依然不敢言政,因为在他潜意识里,这些都是士大夫们才能做的事情。
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没能通过一份正经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