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琉璃器皿到南洋香料,从直沽的海鲜到山西的铁器,都在这里集散。城中百姓也来采购,因为不用交城门税。
人流一大,商家就跟着来了。
楞严寺将靠近市集的一排僧舍改成了临街商铺,周围空地上又冒出了几家茶馆、食肆、杂货铺。
到了休沐日,人流密集时需要治安司分司派人来疏导。
也就是说,建在这里,请治安司帮忙也方便很多。
剧院建在这里,从开张第一天起就不愁没人来。
尚元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让人去楞严寺取地契,顺天府签约。随即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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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严和尚回到楞严寺,屏退左右,独自进了方丈室。
他关上门,从柜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夹着红纸签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两年寺产变动的明细:哪年哪月,从谁手中购入何处的土地,多少亩,作价几何,经手人是谁。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是法严和尚亲笔。
这账册上的内容,连寺里的监寺都不完全知道。
当年京畿推行田皮田骨改革,顺天府清丈田亩的消息一传出来,京师周边的士绅地主慌了一阵。
田皮与田骨分离之后,田皮的实际价值迅速攀升,而田骨因为要承担赋税,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不少士绅怕清丈之后田赋增加,趁着地价还没跌透,急着出手变现。
法严和尚就是那个时候出手的。
法严和尚动用寺院中的资金,从那些急于脱手的士绅手中收买了寺西侧和南侧的大片土地。
那些地紧挨着楞严寺原有的寺产,连成一片之后,楞严寺实际控制的地盘比原先扩大了一倍不止。
当时寺里的几个执事僧人还担心,说这些地买贵了。
法严和尚没有解释。
现在到了收回投资的时候了。
三贤王剧院定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水晶宫周边的地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消息在茶馆酒肆传了三天,到第四天,已经有商人主动找上楞严寺的门,问寺西那片空地可否转让,价钱好商量。
法严和尚没有急着答复。
法严和尚首先抛售的,不是紧靠着水晶宫和新剧场的土地,而是距离这两个核心建筑最远的土地。
法严和尚也没有乱涨价,以目前市场的价格为准,但是这个市场价格,也要比当年楞严寺购入的时候翻倍了不止。
剩下的地,法严和尚一块也没有再卖。
他将寺西紧挨着剧院选址的那几亩地划出来,打算建成一排临街商铺。
剧院一旦开张,来看戏的人流会比现在更大,水晶宫市集的客流也会进一步增加。到那时候,这些商铺的租金还能再涨一轮。
法严和尚算了算账。
水晶宫周边商铺的租金,自博览会之后已经翻了两番,如果剧院再带来一波客流,租金突破三倍也不是不可能。
寺里的斋堂每日出一千多份斋饭,靠着水晶宫的人流,楞严寺的香火收入每年都在增长。
商铺租金、斋饭收入加上信众捐献,单论进账,楞严寺已经是京师寺院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法严和尚也观察,水晶宫虽然热闹,但是热闹的时间就集中在休沐的正中一天。
原因很简单,周边没有像样的客栈。
所以大家都是要早上来晚上走,也亏着京师不宵禁了,否则这趟路程都很匆忙。
水晶宫成为京师城外最大的市集之后,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些人从城中专门出城来逛,逛完了市集又去楞严寺上香,再吃一顿斋饭,一日之内往返城中倒是赶得及。
可若是日后剧院建成,晚间还有夜戏可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样的行程,一天之内全部赶完也太累了。
那如果让客人留宿呢?
要知道,留宿带来的好处,可不是简单的住宿费那么简单。
在城外留宿一夜,那就是多了晚餐和早餐两笔消费。
留宿一夜,就等于多了至少半日的休闲时间,这时间又可以逛街买东西,增加商铺的收益。
甚至多留一天,香客就可能多捐赠一些香火钱。
寺南那片地,既不邻街,也不直接面对剧院,正好适合建几排安静的院落。
不用建得多气派,一间间干净整齐的单间,配上简单的床铺桌椅就行。不需要供斋饭,住客自然会去寺里的斋堂吃。也不需要太多的杂役,寺里本来就有知客僧,兼管着就是。
法严和尚合上账册,将它锁回柜中,推开窗户看着寺南那片空地。
再过三个月,那片地上也会立起白墙灰瓦的房屋,届时楞严寺就有了自己的旅舍。
法严和尚合上地租账册,又从柜中取出另一本账册。
这一本记录的是寺院修缮的历年开支。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修葺的项目:
重建大雄宝殿的费用,翻新僧舍的费用,增加知客僧人的香油钱。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时代不同了,就是寺院也无法自给自足,柴米油盐酱醋茶,楞严寺上下这么多张嘴,运营费用就是一笔巨款,不要说翻新扩建了。
他提笔在这页下面添了一行字:明年开春,重修大雄宝殿,翻新山墙,整修东西两厢僧舍。
写完,他搁下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法严和尚想起那些在礼部清整中被查抄的小庙。
京畿一带,多少寺院因为没有产业支撑,香火一断便迅速破败,僧人流散,经卷蒙尘。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贪财。
灵严寺若没有这份产业,迟早也要走到那一步。如今有进账就能修缮殿宇,能维持香火,能收留游方僧人。
钱用在刀刃上,就是弘法。
末法时代,佛寺破败容易,兴盛难。
能护住一座寺,就是一份功德。
自己不偷不抢,都是凭本事赚钱,也不算是亵渎佛祖。
法严和尚越发认定,自己这条路没有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