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是新乡绅。他的根在江南造船厂,在那些大作坊里。他跟旧乡绅争的是人口,是劳动力,他需要工人进他的厂,所以他替佃户解约,替工人讲话。”
“这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颜钧看着面前的弟子,语气沉下来: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我也听说了,江南造船厂的待遇很好,工人的日子过得很好。”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些都是特例。”
“江南造船厂,不仅仅是民办工厂,还有官方资本背景,生产的是大明最先进的船。”
“而顾宪成也不是为了赚钱办厂,此人我看是有政治野心的,是想要通过终南捷径来入仕。”
“所以江南造船厂,就和京师工部的那些工厂一样,是大明的样板。”
“这是那位苏尚书打造的样板,而真正的大部分工人,是不可能达到江南造船厂的待遇的。”
众弟子点头。
他们沿途南下,见到很多工厂。
无论是地方官府办的,还是士绅办的工厂,大部分工厂的工人待遇都很差。
虽然要比种田的时候好上不少,工作能够填饱肚子,但是和京师那样通过工厂过上富庶日子,还是不太可能。
颜钧说道:“这也是我从来不去京师的原因,京师的那些工厂,是大明最先进的工厂,先进的工厂就能赚取最大的利润,因为技术本身也是资本。”
“但是更多的工厂,其实卖的还是劳力,靠的都是工人的血汗劳作,这样的工厂利润微薄,工厂主的利润就是压榨工人。”
“另外,江南造船厂,也并非是纯白无瑕。”
“江南造船厂整合了上下游,成立了联合会,他们的利润是高了,但是给他们供货的工厂要完成苛刻的条件才能拿到订单,如果不能按期交付还要被处罚,这些工厂的雇工待遇更差了。”
“江南造船厂的利润,也是建立在压榨上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眼下机会到了。顾宪成这一闹,新乡绅在舆论场上占了上风,旧乡绅缩回去了,官府出了告示。佃户能离庄了,工人能流动了。”
“但你们要想清楚,离开土地的佃户,进了谁的厂?”
“是江南造船厂那种大厂吗?是供应会里那些正规作坊吗?全县几千号人,能全进大厂?”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颜钧自己说了下去:“大厂容不下那么多人。剩下那些进不了大厂的,最后都去了哪儿?”
“去那些压在工人头上喝血的作坊。一天干六个时辰,饭不管饱,工钱押三个月才发。出了工伤抬出去扔在街上,没人管。那才叫真正的工厂。”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们要去的就是那种地方。”
坐在颜钧左手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赵,山东人,在漕运码头上扛了六年的包,跟着颜钧从山东一路南下。
赵姓弟子开口:“先生,那种作坊我们进过。里头的人不敢抬头,不敢讲话。东家养着打手,谁闹事就揍一顿扔出来。想把他们组织起来,怕是比在漕运码头上还难。”
“漕运码头上的工人,好歹还能抱团,互相有个照应。那些小作坊里的人,谁也不认识谁,今天干完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活。你跟他说联合,他说你吃饱了撑的。”
颜钧点头,没有反驳,等他说完。
“漕运码头上的问题,是你一开始就去讲大道理。你们去登高一呼,人家不听,你没办法。”
“这次我们要换一个办法。不是让你进厂就喊联合、喊抗争。是先干活,先站稳脚跟,先让身边的人认得你。”
颜钧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进了厂,不要急着讲话。先做工,跟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人混熟。搞清楚谁是领班,谁是东家的眼线,谁是敢说话的人。”
“一个月内,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就干活,吃饭,睡觉。跟工友聊天,聊家里几口人,聊东家扣不扣工钱,聊食堂里的饭馊不馊。把厂里的底细摸清楚。”
“摸清楚了,再找最信得过的三五个人,慢慢递话。不讲平等,不讲权利。就问一句:东家一个月赚多少,你一个月赚多少?凭什么?”
颜钧说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坐在他右手边的另一个弟子,姓周,原是河南人,在铁器铺里打了五年铁,后来铺子倒闭,流落到山东才跟了颜钧。
周姓弟子问道:“先生,我们这些人去了,分到不同的厂里,怎么联络?”
“每三天一次,天黑以后,太仓城西土地庙碰头。风雨不改。”
“你们各自进厂,摸清情况,把你们那条流水线上最能信得过的人记住。三十人以上,就可以开始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联合?闹事?”
颜钧摇头:“不闹。联合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三道:“识字。”
“想不被人糊弄,就得先认得字。合同上写了什么,账本上记了什么,告示上说了什么,一个字不认识,全是别人说了算。”
“之前我在山东,就是没有做好这一步。”
“漕工是联合起来了,但是他们联合起来并不了解我的想法,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去争斗,想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争,也不知道怎么去争,然后就被会道门利用,反而成了他们的工具。”
“争,也是需要学问的。”
颜钧认真地说道:“这是最难的一步。这些工厂的工人已经很辛苦了,他们未必有意愿去学习。”
“可不迈过这一步,我们前头的事都是白干。不知道为何而争,所争的就只是短期利益,这样的人容易被收买、被胁迫、被策反。”
茶棚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但是众人脸上都闪烁着兴奋。
追随颜钧多年,学了那么多理论和方法,如今终于到了实践的时候了。
颜钧说道: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顾宪成那篇文章不是刚刚击败了旧士绅吗?那我们就用这篇文章来对付那些无良的工厂主!”
“你顾宪成不是说平等?佃户要士绅平等,那工人是不是要和工厂主平等?”
“既然是平等的,那工厂的利润应该怎么分?”
“是出卖了辛苦劳动,用血肉当作工厂动力的雇工分得多,还是出厂房出设备出资本的工厂主分的多?”
“或者说,这应该怎么样分配才能合理?这是不是也应该要讨论一下?”
“至少就老夫看来,如今的分法都是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