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霜风原。
天地之间,唯余茫茫白色,连绵的雪山如同凝固的巨浪,一座叠着一座,向着天际尽头铺展开去。
寒风自极北之地呼啸而来,卷起千堆雪屑,在空中织成一道又一道白色的纱幕。
这里便是北境最南端,乃与东域隔着一道绵延万里的苍莽山脉,山脉以南是道宫林立、灵气氤氲的东域诸州;山脉以北,则是这片终年被冰雪覆盖的苦寒之地。
北境蛮族散居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之上,以部落为单位,世代以狩猎为生。
他们没有东域修士那般精妙的术法神通,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强横体魄,以及代代相传的巫蛊炼体之术。
在这片雪原的深处,一条冰河蜿蜒而出,河面已然冻结,冰层厚达数尺。
河畔有一片背风的谷地,谷中散落着数十座低矮的石屋。
这些石屋以巨石垒成,墙厚三尺,屋顶覆着厚厚的兽皮和干草,又在最外层压上碎冰,既能抵御寒风,又能在屋内生火取暖时保住温度。
屋门朝南开,门框上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帘子边缘缝着白色的皮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便是“石斧部落”,一个只有三百余口的小部落。
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名头,是因为他们的图腾是一柄石斧,刻在部落中央那根最高的木柱上。
与北境那些供奉“圣灵”的大部落不同,石斧部落没有自己的图腾生灵,只供奉这柄先祖传下的石斧,斧刃虽然已经有些钝了,但部落中的老人都说,这柄斧头曾劈开过雪山,曾斩断过冰河,曾护着先祖在这片苦寒之地上扎下根来。
孩子们从小便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对那柄石斧敬若神明。
……
此时的部落东侧,一处靠近冰河的空地上,两个少年正赤膊对峙。
北境的冬日,便是正午的阳光也带不来多少暖意,寒风刮在肌肤上如同刀割。
但这两个少年却只穿了一条兽皮短裤,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肌肤被晒成古铜色,肩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那是与雪原上的凶兽搏斗留下的印记。
高些的少年名叫石岩,今年十七岁,是部落首领石烽的长子。
他身形修长,四肢有力,一双浓眉之下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身上已经有了些许肌肉的轮廓,但并不夸张,像是被冰雪打磨过的岩石,棱角分明却不臃肿。
矮些的少年名叫石铁,今年十五岁,是石岩的胞弟。
他比哥哥矮了半个头,身形却更加敦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截矮桩,面容虽不如哥哥那般俊朗,但透着一股憨厚的倔强,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
两人在空地上相对而立,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
“哥,我来了!”石铁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被震得四散飞溅,拳头裹着劲风,直直轰向石岩的胸口,石岩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嘭!”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各退一步,脚下的雪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石铁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咧嘴笑道:“哥,你这力气又涨了。”
石岩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身形一闪便欺近身前,一转眼便到了石铁身侧,一肘砸向他的肩膀,石铁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扛。
只见他沉肩缩颈,将全身力气灌注到肩背之上,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咚!”
又是一声闷响,石铁脚下踉跄,向旁边倒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揉了揉肩膀,龇牙道:“哥,你下手也太重了。”
石岩收拳而立,摇了摇头:“不是我下手重,是你反应太慢……老师说过,与人交手,不能只凭蛮力硬扛,要学会看对方的拳路,提前闪避。”
石铁挠了挠头,憨笑道:“你说的我都懂,可一到动手就忘了。”
石岩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几分宠溺。
他这弟弟小了他两岁,却只比他弱了一筹,天资显然超出他许多,不过石岩倒是也不嫉妒,只因每每天不亮,石铁就要爬起来在雪地里练拳,一练就是一整天。
“哥,我还是有些不太懂,你再教教我!”石铁又摆开了架势,憨憨地傻笑。
石岩点了点头,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次,石铁学聪明了些,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学着石岩的样子,在出拳的同时观察对方的动向,他的拳法依旧粗糙,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一味蛮干。
石岩看在眼里,有意放水,但三十招后,石铁还是被他一掌拍在后背,扑倒在雪地里。
没办法,他比石铁多练了两年,但凡只有一年,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服了服了。”石铁翻了个身,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白雾从他嘴里一股股地冒出来,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咧嘴笑道:“哥,你脑子真好用,老师教的一下就学会了,不像我就只会傻傻地练……”
石岩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我脑子好用,是老师教的那些技巧太过实用,只可惜老师是我们两个人的老师,不是阿爹和咱部族的老师……”
“是啊,老师教的那些东西,真的好用。”石铁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脸认真,“以前我跟狩猎队的叔伯们过招,三两下就被撂倒了,现在我能跟他们拆上十几招了,乌勒大叔都说我进步快。”
石岩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遥望向部落东侧的一排石屋方向。
在那里,有一间小院,住着他们的老师。
那是去年冬天,他们在霜风谷打猎时救回来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们追着另外一头霜狼进了谷,却在谷底的冰岩后面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身破碎的锦袍,面色苍白如纸,浑身都是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人。
他们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石铁当时就要把他背回去,但石岩却犹豫了。
按照部落里的规矩,不能随便带外人回去。
可石铁说:“阿爹说过,在这雪原上,见死不救是要遭天谴的。”
石岩想了想,阿爹是首领,说的有道理,于是也点了头,后来他们用兽皮把那人裹好,轮流背着,顶着风雪赶回了部落。
那青年昏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多谢”。
声音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好听,他自称姓澈名轩,乃是从东绸州逃难来的世家子弟,路上遇到了劫匪,护卫都死了,他拼死逃出来,在风雪里走了不知多久,最后昏倒在那座冰谷里。
部落首领石烽仔细打量了他很久,又问了几个东域那边的问题。
澈公子对答如流,说的那些地名、那些规矩,都跟石烽年轻时去东域交易时听说的对得上,石烽便信了他,让他在部落里住下养伤。
石岩和石铁便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每日送饭送水,帮他熬药换药。
澈公子的伤很重,浑身都是裂纹,稍稍一动就渗出血来,但他从不叫苦,总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会问他们一些关于北境的事情。
后来澈公子能下床了,便说想教他们些东西,当作报答。
石铁一开始是不情愿的,他听部落里的老人说过,东域人只会耍嘴皮子,讲什么诗书礼仪,半点用处都没有,但澈公子却笑着说,非是东域凡民礼仪,而是一些炼体技巧。
这公子爷还懂炼体?
石铁来了兴趣,石岩也竖起了耳朵。
见此一幕,澈公子当即就教了他们几套动作,如何运气,如何发力,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打出最大的拳劲。
他们练了几天,果然觉得力气涨了,拳脚也灵活了许多,两人对视一眼,当即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老师”。
从那以后,他们每日清晨都会来找澈公子,先听他讲几句炼体的道理,然后到空地上操练。
澈公子的身体一直没好利索,不能亲自示范,便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练,偶尔开口指点几句,但澈公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让他们豁然开朗。
如此一年下来,石岩和石铁的进步有目共睹。
石岩已经是部落里同龄人中的第一人,便是狩猎队里的一些老手,也未必能赢他,石铁虽然不如哥哥,但力气长得飞快,十六岁不到便能扛起上千斤的雪牛,在部落里也是出了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