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石铁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该回去了，待会儿还要去老师那里听讲呢。”
石岩点了点头，两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兽皮袄子，胡乱裹在身上，大步向部落里跑去。
……
石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谷地中，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只露出一截截烟囱，冒着袅袅白烟。
孩子们在屋前的雪地里打闹，几个妇人正蹲在冰河边凿冰取水，见他们跑来，笑着打趣道：“石岩、石铁，又去练拳了？瞧这一身汗，也不怕冻着。”
石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怕！越练越热！”
妇人们笑骂了几句，便放他们过去了。
部落东侧，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院。
院子不大，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围墙，院里有一间石屋，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院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兽皮，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石岩在门前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又帮石铁把翻了的领口捋平，这才抬手敲了敲门框，大声道：
“老师，我们练完回来了！”
几乎是瞬间，里面就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掀开兽皮帘子，弯腰走进院子。
院里打扫得很干净，积雪被推到墙根，露出下面的石板地，靠墙的地方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下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些杂物。
正对院门的石屋门前，一个青年正坐在一把木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霜狼皮裘，正是玄澈！
如今的他面色苍白，穿着一身北境人常穿的兽皮衣裳，外面裹着那件霜狼皮裘，领口的白色皮毛衬得他的脸庞愈发清瘦。
以石岩来看，先生的面容本是极好看的，但眉宇间好似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部族里见了先生的老人的话来说，先生就像是深冬里的一株青竹，虽被风雪压弯了枝，却始终不曾折断……
……
而在这一年期间，玄澈一面教导石岩、石铁两兄弟，一面暗中疗伤，摸索祛除道伤的法子。
只是他体内的状况，却要远比表面看起来要糟糕得多。
那青墟真人的神通杀招，虽被“内景洞天”之力挡去了大半，但残余的力量仍如附骨之疽，深深嵌入他周身堪比本尊的一千零八十处窍穴之中。
于生死一线之间，玄澈体内第五道“真血”箴言已是凝成，本该顺势证得上君，可那该死的道伤偏偏堵在关口，让他进退不得。
这一年里，他试过以自身真元强行冲击，结果那道伤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更加疯狂地侵蚀他的窍穴，疼得他冷汗涔涔，三日没能下床。
他也试过以气血温养，借真龙血脉的自愈之力慢慢消磨，可那道伤像是长在了骨头里，任凭气血冲刷，纹丝不动。
至于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他乃真龙种属，底蕴深厚，纵然重伤至此，单凭肉身之力，仍可堪比下品金丹真人。
只是神通道伤始终悬在头顶，玄澈不能全力出手，每当他使出七成力后，浑身窍穴便如针刺般疼痛，那些道伤裂纹也会重新裂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所幸，此处石斧部族最强者不过二境，既看不穿他的伪装，更威胁不到他，能让玄澈自身安心寻找祛除神通道伤的方法。
至于玄溟西海，他心中虽是挂念却也是知晓不能胡乱回去，此处距离玄溟西海，跨越山脉、汪洋，途中尽皆是人族部族、宗派盘踞，若是遇上四境金丹真人，便会有身陨之危。
最为紧要的，莫过于那一位触及五境的青墟真人，昔日对方定然知晓玄澈遁逃了出去，若是易地而处，面对一位天资极强的人族天骄，玄澈必然也会派出各方探子，一路探听他的下落，直至斩杀。
正因于此，玄澈已是下定决心，一日不解决自身道伤、证得四境上君，一日便不离北境。
……
“老师！”
就在这时，石铁的大嗓门顿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已经走到近前，脸上还带着练拳后的潮红，额上冒着热气。
“老师，我今天跟哥过了三十招！”石铁兴奋地比划着，“以前我最多撑十招不到，今天多了整整二十招！”
石岩跟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三十招不假，但后面二十招我都放水了……”
“放水也是三十招！”石铁理直气壮，“老师说过，能多撑一招是一招！”
玄澈微微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眼前的石岩、石铁二人，哥哥石岩一身气息沉稳，身形挺拔，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部族高手的模样，胞弟石铁虽然莽撞，但胜在天资更强，性子刻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追上哥哥。
“今日练的什么？”玄澈问道。
石岩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按老师教的，先以气血搬运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再以拳法锤炼筋骨，今日比试时，弟子试着将气血灌注拳中，果然比往日有力得多。”
玄澈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慨。
北蛮人天生体魄强横，与天地灵机的亲和虽不如东域修士，但在肉身一道上，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一年来，他为了给两兄弟量身打造炼体之法，特意研究了一番北蛮的修行体系，发现与东域练气一道截然不同，却自有其玄妙之处。
北蛮修行，不养元气，不凝法力，只淬炼肉身。
一境谓之“锻体”，以各种药浴、石磨、冰泉之法捶打筋骨皮膜，使肉身强横如铁；
二境谓之“开脉”，打通周身气血通道，使气血如江河奔涌，力大无穷，可徒手搏杀雪原凶兽；
三境谓之“铸骨”，以气血淬炼骨骼，使骨骼坚硬如钢，寻常刀剑难伤，更可硬撼三境修士的罡气；
四境谓之“凝魄”，将气血与神魂合一，铸就“战魂”，举手投足间有搬山填海之威，可与四境金丹真人正面抗衡。
那些供奉“圣灵”的大部落，更可借图腾之力加持己身，战力更盛。
……
这北蛮炼体之法，与东域练气之道，一者淬体，一者炼气，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却皆是人族修仙妙法，倒是让玄澈体悟极多，对于自身妖躯淬炼也有了些许想法。
而那些授予石岩、石铁的炼体技巧便是其中产物。
“虽然有放水成分在，但石铁的拳法确实也有进步……”玄澈笑道，“不过还差了些火候，你天生力大，却不懂收放，出拳时用了十分力，打出去只剩七分，不仅丢了横力，更是失了巧变……石铁你应当要学会把力气攒在拳里，打出去的瞬间再放出来……”
石铁听得一愣一愣的，挠着头道：“老师，这怎么收放？”
玄澈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块兽皮，递给石铁：“你捏着这块皮，慢慢用力，不要一下子捏破，什么时候你能把力使得均匀，皮子破了但里面的绒毛没断，就算入门了。”
石铁接过兽皮，翻来覆去地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石岩在一旁若有所思。
他炼体资质不如弟弟石铁，但悟性却是高些，已经隐隐明白了老师话中的意思，只是一时还做不到，需要更多的锤炼。
而于此时，玄澈正要再指点几句，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一道中年汉子的嗓音：“阿岩、阿铁！你阿爹喊咱狩猎队过去集合，约莫是出了大事，快走！”
石岩和石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如今已是冬季，按理来说，他们夏天存的粮食已是足够了，这个时间段部族能出什么大事？
“老师，那我们先过去了。”石岩拱手道。
这是他昔日从老师跟阿爹相见时学来的，倒是石铁就大大咧咧，喊了声“我也走啦”就跟着哥哥石岩跑出去了。
……
院外，银装素裹，一片雪原。
玄澈裹紧霜狼皮，隔着院墙望向石斧部落中间高高立起的长木，上面一把简朴的石斧被风雪掩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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