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扫了一眼那些光点的位置。
他不需要看那个屏幕,他的元神已经把整个要塞的虫族分布摸得一清二楚。那些光点和他感知中的虫族位置高度吻合,误差不超过两米。
这个帝国的侦察技术,精度很高。
电梯开始上升。钢缆绞盘转动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吱吱呀呀的,像某种古老的、还在用齿轮和杠杆运转的机器。
事实上它确实是,李泉能“看见”井道顶部的机械室,那些黄铜的齿轮、铸铁的轴承、还有被润滑油浸透的麻绳,全都在以令人惊讶的精度协同运转。
这个帝国的科技树长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先进得令人咋舌,有些地方原始得像中世纪。
他想起刚才格里和那个修士做的手势。栓塞过后拇指交扣。还有格里划过的那个十字。
那个手势里有帝皇的影子,一个被神化了,被赋予了超越凡人属性的存在。
那个手势不是简单的敬礼,是某种宗教仪式的一部分,那个瞬间覆盖在格里身上的金色薄雾,不是从他体内产生的,是从某个更远的地方、更庞大的源头投射过来的。
帝皇。
李泉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如果他的推测没错,这个帝国的帝皇不是一个被架空的象征,而是一个活着的,在位的真实个体。
一个将自己化作了绝对神明的存在。刚才那个手势中蕴含的香火愿力,其源头的强大程度在脑海里做了一下对比,恐怕不会低于玄级。
电梯继续上升。
轿厢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几盏老旧的应急灯被固定在轿厢顶部的四个角落,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朦胧而柔软。
轿厢壁上有几排铆钉,锈迹从铆钉的边缘向外蔓延,在漆面上画出一圈圈褐色的年轮。
脚下的铁板被踩得光滑发亮,能模糊地映出人的倒影。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某种陈旧的、像旧书一样的霉味。
烬站在轿厢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铁壁。
他的手插在兜里,指尖攥着那支他组装了一整个星期的电磁锁控制器。推杆的金属表面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他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他的眼睛亮着。
那双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但他的肩膀是放松的,下巴是微抬的,脊背是挺直的。
这是他第一次登上通往中层的电梯。不,不是中层,这趟电梯不停中层。
这是一趟专线,从最底层的货运通道直达上层区的军事区域。在铁砧-7要塞的历史上,这趟电梯只开过三次。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海盗入侵的时候。
十四年。他在底层活了十四年。
见过的最高的天花板是车间顶部那层被灰尘糊住的照明灯管,见过的最亮的灯是警备队巡逻时扫过街角的手电筒光束,见过的最远的东西是通道尽头那堵永远走不到的铁墙。
现在他站在电梯里,脚下踩着铁板,头顶是正在一层一层掠过的要塞结构层。
他能感觉到速度,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托着向上托举的上升。
每一层楼板从轿厢的缝隙间掠过时,他都能感觉到那层楼板后面的世界,像一个人在深水里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水面上的光。
李泉从袖口里摸出两个银色的银币。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弹。
银币从他的指尖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的左前臂上。
烬看见了那两个金属片落在李泉手臂上的瞬间,那个人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眉头比之前微微收紧了一点,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电梯停了。
门开了。
光涌进来,是真正明亮带着温度的光。
它从走廊尽头的大窗里倾泻进来,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那光线里有灰尘,在阳光下会发光的尘埃。
它们在那束光里缓慢地飘浮,旋转,像一群在跳舞的、看不见翅膀的小虫。
烬眯起了眼睛。
十四年在黑暗中生活,他的瞳孔已经习惯了在微弱的光线下尽可能地放大,捕捉每一丝可用的光线。
现在,那束真正未经任何过滤的阳光猛地灌进他的瞳孔,他的虹膜在瞬间收缩,像一朵被烫到的花,拼命地合拢花瓣。
刺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痛,是一种更钝的、更弥漫的、从眼球深处向外扩散的酸胀。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在他的脸颊上冲出一道干净的、白色的痕迹。
然后一股暗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脑海。
从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最深处的角落涌出来,温暖,柔和,像一个人在最冷的冬天把手伸进一盆温水里。
所有的刺痛在那道光里消失了,眼睛的不适,膝盖的颤抖,手指的痉挛。
所有那些被十四年的底层生活磨出来的、他已经习惯了不去在意的疼痛,都在那道光里像冰一样融化了。
他的视线清晰了。
眼前是一个高大的大厅。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穿着脏兮兮工装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少年。
拱形的天花板很高,高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端,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壁画:天使,云朵,还有一道从高处射下来的、金色的光柱。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玻璃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色。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和电梯里那十个一样,穿着厚重的蓝色装甲,但更高,更宽,站姿更稳。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方正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质感。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格里第一个走出电梯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做了一开始那个手势,手掌从额头划到胸口,从左肩到右肩。
那人回了一个手势,不是格里的十字,是栓塞过后拇指交扣。
六个修士跟着格里走出电梯,在走廊里站成一排,两米多高的身躯把窗外的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
李泉走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就钉在了他身上。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那种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时,那种确认的、沉下来的目光。
“各位。”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像敲击铁砧一样的质感。
不高亢,不慷慨,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知道你们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与敌人作战。但决定家园存亡的时刻到来了。”
他侧过身,指向走廊另一侧的一扇敞开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灯光很亮,能看见一排排的金属架,上面挂着东西。
战甲。
各种尺寸的,各种款式的,有些是新的,表面还泛着油光,有些是旧的,甲片上带着弹孔和刀痕。
“我为你们准备了战甲。请你们穿上战甲后,乘坐最后的电梯去底层,清理所有的虫豸。”
没有动员,没有鼓动,没有“帝皇保佑”之类的口号。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战甲在那里,虫族在下面,你们要下去。
六个修士没有犹豫。他们从那人的身侧鱼贯而过,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六台被启动了程序的机器。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想一想。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格里,李泉,烬。
那人看着李泉,再次做了那个手势。栓塞过后拇指交扣。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郑重,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
李泉这次没有完全无视。他点了点头。
“看来,”那人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温和,“我们今天迎来了一位活圣人。”
李泉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是不认同。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东西,但我不打算花时间解释。
他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扫过走廊两侧的窗户,扫过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花园和白色的大理石建筑,扫过远处灰蒙蒙的、被雾霾遮蔽的天空。
“你现在该做的,”他说,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把我带到你们的战术指挥中心。我会标注出要塞中虫族聚集的位置,把你的人撤回来,准备后面更大的冲击。”
他顿了一下。
“我来将要塞所有的虫族一网打尽。他们的舰队马上就到。”
距离要塞很远的地方。远到光都要走很久的地方。
星空的背景是黑的,连恐惧都能吞掉的黑,在这片黑色里,有东西在移动。
几十艘舰船排成一个松散的、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的阵型,在真空中无声地前进。
它们的形状不是人类舰船那种流线型符合空气动力学形状,是柔软的、圆润的、像某种深海生物一样的形状。
船体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甲壳,甲壳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变化,像皮肤上的毛孔在呼吸一样的变化。
船体的某些部位,有东西在动。触手一样的东西,从船体的侧面伸出来,在真空中缓慢地摆动,像海草在水流中飘摇。
那些触手的表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吸盘一张一合,倒刺在星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像刀刃一样的光。
它们像扯着丝线的长虫,在无垠的星空中向着一个目标前进。
那颗工业星球已经在它们的视野里了。灰蒙蒙的,表面布满了矿坑和要塞的金属穹顶,像一块被遗弃在星海边缘的、生了锈的铁。
再过不久,它们就要进入行星轨道。
.....
此时的教堂里没有风。
这座建筑是封闭的,穹顶上的彩绘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只留下那些被过滤过的、柔和的、带着宗教意味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乳香味道,从圣坛前的铜香炉里升起来,和蜡烛燃烧产生的油脂气息混在一起,在穹顶下弥漫成一团让人昏昏欲睡的雾。
那个女人漂浮在圣坛上方。
她的身体和地面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黑色的长袍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袍子的面料很厚,看不出下面身体的轮廓,只有两只手露在外面,苍白,纤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眼睛闭着。全部的肌肉都绷紧的闭眼,眼角的皮肤皱成一团,眉心的肌肉高高隆起。
她的嘴唇在动,频率很快,快得像在念某种咒语。
她面前的设备散发着光。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晶体组成的球体,悬浮在她身前,缓慢地旋转。
晶体的颜色在变化,从蓝到紫,从紫到红,从红到金,像一颗被压缩到拳头大小的、正在燃烧的恒星。
每一块晶体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发出细微的、像耳鸣一样的嗡嗡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低沉的轰鸣。
她的意识正在离开这具身体。
像一条蛇从旧皮里蜕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上升,穿过教堂的穹顶,穿过要塞的装甲,穿过那颗星球稀薄的大气层,进入那片绝对的、永恒的、星光闪烁的虚空。
她在寻找战团长的信号。
帝国战团的通讯不是用电磁波,不是用引力波,是用灵魂。
每一个战团的随军修士都在灵魂深处烙印了战团长的印记,那个印记像一座灯塔,在星海的另一端发出持续稳定的光。
她需要找到那座灯塔,把信号传过去,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虫族,要塞,还有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格里说可能是活圣人的东西。
她找到了。
那道光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需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勉强触及。
她把自己的意识靠过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把自己所有的信息,全部压缩成一个密集的信号,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向那座灯塔传递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不是从任何源头传出来的。
“有趣。”
那个声音很大,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那个声音里没有敌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像火焰一样灼热的好奇。
她“看见”了它。
无数的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撕碎的星空,在虚空中旋转,凝视。
每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燃烧的星球,有的映着尖叫的人群,有的映着正在崩塌的教堂,有的映着她自己,漂浮在圣坛上方,嘴唇在动,眼睛紧闭。
眼睛们在看她。
像是那种昆虫学家把一只蝴蝶钉在标本板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它翅膀上的鳞片时的那种观察。
冷静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感情。
“他要看清楚那个暗黄色光芒的男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对她说,是对它自己说。像一个孩子在自言自语,像一个收藏家在端详一件新到手的藏品。
然后设备炸了。
那些发光的晶体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旋转,从中心向外裂开,碎成无数细小的、暗淡的碎片,无声地散落。
设备主动断开了链接。
悬浮的球体消失了,那团被压缩的、像恒星一样的光消失了,教堂里的温度在瞬间恢复了正常。
那个声音和那些眼睛,所有不属于这座教堂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
她落回地面。
黑袍的下摆垂下来,盖住她的脚面。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一只手撑在圣坛的边缘,指尖泛白,指节突出。她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的嘴唇在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训练有素。有人在外面站定,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用带着敬意的声音说:
“修女长,连长邀请您去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