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廊道并非寂静,而是充斥着黏腻的、生命被碾碎后特有的嘈杂。
十人编制的教团战斗小队,此刻仅余四人。
他们以残破的菱形阵型在齐腰深的阴影中推进,爆弹枪口喷射的短暂火焰,是他们唯一的光源,一次次照亮前方汹涌而来的、甲壳反光的浪潮。
脚下是湿滑的,混合着冷却的绿色虫血与尚未凝固的人类血液,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挤压声。
“为了帝皇!”左翼战士的怒吼淹没在爆弹的咆哮中。他手中枪械每一次后坐,都让肩甲发出呻吟。
子弹穿透第一只冲来的工蜂,在其背后的同类甲壳上炸开更大的破口。
右翼的战士沉稳地点射,将天花板上试图降落的偷袭者凌空打爆,腥臭的汁液如雨泼下。
殿后的战士面罩已碎,露出半张被酸液腐蚀、肌肉裸露的脸。他无暇顾及灼痛,枪口死死锁住后方无尽的黑暗。
那里传来了更沉重的声音,金属践踏铁板、富有节律的闷响,像为葬礼敲响的鼓点。
“加速!去三号结点!”领头中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他没能说完。
廊道尽头,黑暗本身仿佛凝结、站立起来。
两只虫族卫士如同从噩梦中具现的造物,一前一后,用它们山峦般的躯体堵死了整条通道。
甲壳在残存应急灯下反射出冷冽的陶瓷光泽,复眼阵列闪烁着纯粹的捕食欲念。
绝境。
爆弹枪的轰鸣瞬间提升到极限,弹幕泼洒在卫士厚重的头甲上,炸开一团团火花与甲壳碎片。
但它们的冲锋势不可挡,如同两堵移动的城墙向内挤压。
左翼战士的弹匣空了。
他低头更换的瞬间,一条镰刀状的肢节如闪电般扫过。
陶钢装甲像羊皮纸一样被切开,连同其下的躯体。
他被巨大的力量掼在墙上,嵌进扭曲的金属结构,鲜血从盔甲裂缝中泉涌而出,只在频道里留下一声短促的呜咽。
“撤!”中士目眦欲裂,摘下最后一枚热熔手雷,拔掉保险,心中默念帝皇之名,延时两秒,精准地滚向最近那只卫士的足肢之间。
足以熔穿装甲的热浪轰然爆发,将那只卫士的下半身化作沸腾的焦炭。气浪和碎片横扫廊道。
四人变三人。中士没有丝毫犹豫,架起另一名腿部受创的兄弟,嘶吼道:“走!”
“走不了,”伤员推开他,背靠墙壁,举起链锯剑,锯齿空转的咆哮声在廊道中回荡,“我的腿……替我多杀几个。”
中士咬牙,目光扫向墙壁一块颜色略异的区域,一处老旧的检修板。他猛力一扯,锈蚀的铰链崩断,露出后面幽深、狭窄的维修管道。
“进去!”他命令仅存的、面罩破碎的战士,自己则转身,用身躯挡在管道口前,爆弹枪指向重新爬起的、以及从另一端逼近的虫族卫士。
面罩破碎的战士看了他一眼,那背影在爆炸余烬的微光中,宛如一尊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殉道者雕像。
他没有说话,弯腰挤入管道,刮擦声迅速远去。
伤员靠墙坐下,链锯剑横在膝上,爆弹枪架起,瞄准。他的呼吸粗重,但手指稳如磐石。
中士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将滚烫的枪身砸向虫族,抽出动力剑,剑身嗡鸣,亮起分解力场的幽蓝光芒。
他向前踏步,发起了此生最后一次冲锋,试图为身后的兄弟争取渺茫的、爬向生路的几秒钟。
就在这时,第三道阴影介入了战局。
噗嗤。
一声轻得诡异的、利刃穿透熟皮革的声响。
中士身体猛然一僵。
一截闪烁着生物金属幽光的锋利爪尖,从他胸前动力甲的破损处透出,滴落着混合了血液的润滑粘液。
一只完全隐身、悄无声息接近的虫族刺客,将它的杀戮工具送入了他的心脏。
剧痛和冰冷瞬间攫取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帝国战士的本能催动了最后的力量。
他松开动力剑,左手摸索到腰间最后一枚破片手雷,右手用尽余力,狠狠拍在了墙壁那个鲜红色的紧急隔离闸手动开关上。
“以帝皇之名!”他嘶哑的咆哮与金属的轰鸣同时炸响!
厚重的精钢隔离闸如同断头台的铡刀,带着千斤之力轰然落下,火星四溅。
瞬间将他与那只刚刚显形、试图拔出爪刃的虫族刺客,连同伤员绝望的目光一起,封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充满血腥味的钢铁棺材里。
闸门落定的巨响,成为这片区域最后的墓碑铭文。
数百层之上,指挥中心的广阔空间里,寂静是另一种形态的喧嚣。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恒定的低吟,巨大战术桌面上,全息投影冷静地展示着下方炼狱的微缩图景。
代表三支战术小队与三支战斗修士小队的光点,正被潮水般增殖的猩红光点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熄灭。
每一次光点的黯淡,都意味着一组经过数十年严酷训练、价值堪比一艘护卫舰的帝国精锐的永久损失。
李泉站在战术桌另一端,双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得与周遭的凝重格格不入。
他的元神像一张无形而精密的网,早已悄然覆盖下方战场。
他能“看见”那些战士的陨落,动力甲被撕开时灵魂的悸动,链锯剑最后一次咆哮的意志,以及生命之火熄灭前那一声对帝皇或故乡的无声呐喊。
这个过程残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美感,是这个世界独有的一种“牺牲经济学”。
他从怀中取出那两枚得自王权看似普通的银币,在指尖摩挲。冰凉的触感下,是截然不同的法则回响。
他轻轻抛起。
银币在空中翻转,划出微弱的弧线,发出清越的鸣响,落入掌心。一正一反。再抛,依旧。
第三次,结果不变。
三清老爷没给启示,或者说,“无示”本身即是一种示警。
前路混沌,卦象难明。
他将银币收回,目光掠过房间。
第三连连长泰基,如一尊动力甲包裹的山岳矗立在主位,伤痕累累的肩甲上,闪电与鹰徽在冷光下沉默述说着无数征战。
两位副官如同他的影子,沉默地处理着潮水般的伤亡数据与弹药消耗报告。
稍远处,国教修女长刻意保持着距离,深色兜帽下脸色苍白,交叠的双手在袖中难以抑制地微颤。
李泉的元神能感知到她灵能深处一丝不和谐的、源于混乱的低语“杂音”。
沃恩家族的代表,可立克·沃恩,早已失去贵族雍容,正徒劳地调试着沉寂的通讯阵列,昂贵的丝绸领口被汗水浸透。
他关心的不是底层绞肉机,而是与其他要塞、与轨道、与帝国星空那脆弱而至关重要的联系。
泰基连长的目光如同焊死在那些不断熄灭的蓝色光点上,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第三连将肃清要塞。”
他的声音通过头盔扬声器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不容置疑,“代价已计入预计。”
代价。
李泉品味着这个词。在这个世界,它往往由冰冷的数字和钢铁的意志书写。
就在此刻,女巫的虚影再次无声浮现于巨大的观景窗边。
她托着腮,意兴阑珊地俯瞰窗外那个被永固雾霾笼罩、如同生锈铁块的工业星球,眼中最初的一丝好奇早已熄灭,只剩下对这片钢铁坟场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厌倦。
通讯阵列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旋即,一个混杂着强烈干扰的声音挣扎着传出:
“……铁砧-3……收到……请重复……”
“铁砧-5在线……”“铁砧-9回应……”
可立克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手指因激动而颤抖。四个要塞回应了!
第五个要塞,铁砧-12,始终沉默。频道里只有宇宙背景辐射般的沙沙声,空洞地回荡。
指挥中心陷入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可立克脸上的红潮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铁砧-12,人口一百五十万。
泰基连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动力甲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马达转动声。
修女长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
李泉没有打破这沉默。
他理解,这是人类在确认自身命运的渺小与战争的绝对残酷时,必要的、仪式性的停顿。
对死亡的感慨,先于任何行动。
然后,泰基连长开口,声音平稳,却如同最终审判的落锤:
“启动所有要塞自毁协议。我们不留一砖一瓦给异形。”
一位副官立刻以同样冰冷的声线回应:“同意。净化协议优先。”
可立克猛地抬头,汗如雨下,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两……两百万人……我们……”
“所有要塞领主,表决。”连长的目光转向他,如同鹰隼锁定猎物,“沃恩代表,表决。”
可立克·沃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干瘪、嘶哑、几乎不似人声的词挤了出来:“……同意。”
“同意。”
“同意。”
“……反对。”
最后一个微弱的声音,来自铁砧-9,迅速被淹没
“表决通过。爆破解锁程序启动,逐层湮灭模式。”
副官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念诵操作手册,“残余自动武器平台接入远程火控网络。”
“逐层湮灭”。这个词让指挥室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女巫虚影转回头,目光在那行“自毁协议已激活”的提示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玩味,旋即又恢复了空洞。
她对生命消亡本身并无兴趣,只对其中蕴含的决绝意志略有触动。
紧接着,沉闷如巨兽哀嚎的爆炸震动,从星球深处传来,即便隔着数百层装甲与结构,指挥中心的地面与观景窗仍剧烈震颤,发出呻吟。
可立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几乎站立不稳。
泰基连长的手已经在战术桌上划过,投影重新聚焦于虫族分布。
大片代表虫族的猩红随着自爆湮灭,但在要塞最深处,更密集、更顽固的红点依然盘踞。
“虫族的适应与进攻速度超出预估。”连长再次看向李泉,“先前确认坠入要塞的未知个体,经初步能谱比对,符合‘活圣人’特征。”
“活圣人”这个词,像一针强心剂,让指挥室内近乎凝固的空气产生了微弱的流动。
可立克眼中燃起本能的光,副官们交换着眼神,连修女长也重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李泉。
李泉没有否认这个称呼。此刻,它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
“我建议,”他清晰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立刻动用一切手段,尝试接入本星域帝国海军通讯网络。虫族的生物舰队,其先锋已近在咫尺。”
他停顿,目光扫过泰基连长,语气平淡却蕴含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时,撤回你们所有仍在底层纠缠的战士。要塞内所有残存虫族,由我处理。”
他稍作补充,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仅会对要塞下层结构造成一定程度不可避免的物理性损伤。”
一人清剿整座要塞的虫群?
连长陷入了沉默。格里修士的紧急汇报中,用“深不可测”与“非人”来形容此人。但理智仍在质疑。
通讯器中,铁砧-3的代表却近乎急切地发声:“同意!我们同意由活圣人接手!”
短暂的寂静被打破。连长凝视着李泉,目光复杂。
修女长的灵能感知如同触手,始终萦绕在李泉周围。
她能“感觉”到那层平静表象下,如深海般浩瀚且性质迥异的力量波动。
然后,毫无征兆地,李泉抬起头,目光穿越空间,直接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修女长如遭雷击。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兜帽、血肉、骨骼,直接窥视到了她灵魂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试图遗忘的、曾被邪神低语污染的晦暗角落!
她周身发冷,指尖冰凉。
“我反对。”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声音略显尖利地提出异议。
李泉并无意外,平静回应:“我很好奇,你们国教对灵魂本质的探究到了何种深度。不如,你们现在就向你们的帝皇祈祷,祈求祂的回应。”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将自己置于帝皇的启示之外?
连长泰基的声音陡然降温,带着动力剑即将出鞘前的嗡鸣:“阁下,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