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要塞,指挥中心内关于虫族新动向的作战会议刚刚结束,压抑的气氛尚未散去,刺耳的电流噪音便毫无征兆地炸响!
滋!!!
所有音频线路,包括加密的内部通讯频道、公共广播,甚至是一些数据板的扬声器,在同一瞬间被一股强横的外来信号粗暴劫持、覆盖。
一阵经过机械合成、显得格外尖酸刻薄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在偌大的空间内回荡:
“注意,注意!此星系内所有尚存理智与基本礼仪的帝国单位,聆听!”
声音顿了顿,似乎很满意于造成的混乱效果。
“吾乃机械修会神职医师,凯利亚斯·伏尔甘-77。吾与吾之座舰‘锻炉之愈号’,现已抵达此星球同步轨道之上。
长话短说,根据可靠预测与吾之逻辑引擎推算,一支规模可观的虫巢舰队主力,即将抵达此星系。
它们的先锋孢子云,或许已在尔等迟钝的传感器视野边缘。”
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自傲。
“鉴于轨道即将沦为战场,且吾之珍贵设备与知识不应暴露于无谓风险,吾要求立即获准降落地表。
坐标已附于此信息流内。此外,吾要求,注意,是要求。
驻防此地的教团修会,立刻派遣至少一个完整战术小队,前往指定坐标建立安全区并接应。吾之时间与耐心,皆为有限资源。”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嚣张至极的“通知”震住了。
泰基连长头盔下的眉头紧锁,动力拳套发出轻微的伺服嗡鸣。
他还没开口,站在战术台旁的副官,一位面容冷峻的老兵,已经低声急促地汇报。
“连长,信号源强制突破了我们至少三层防火墙,直接注入主音频矩阵……技术特征确认为高阶机械教加密标识,但……”
“但什么?”泰基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听不出喜怒。
副官抬起头,眼中带着确认后的荒谬感:“但根据我们进驻时接收的星球档案,以及沃恩家族提供的最后联络记录。
铁砧七号早在标准历的三十年前,就因为一次未公开的‘技术灾难’,失去了所有常驻的机械修会人员。
本地铸造设施由一群几乎不懂二进制正统祷文的家族技师维持。否则,总部也不至于同时调派我们两支连队级单位来协防这个‘微不足道’的工业世界。”
副官的话音刚落,那尖刻的声音似乎“听”到了这边的沉默与质疑,立刻带着明显的不屑响起:“哦?在质疑?在权衡?愚蠢!吾之存在本身即是变数逻辑的最佳体现。”
“听着,凡人们,吾之随行武力,包括一个连队的‘护教军’步兵,四台‘钢铁之躯’型智控骑士,以及...”
那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包括‘战争侍从’与‘劫掠者’在内的各型主战坦克,共计十七台。它们足以在虫群淹没尔等简陋工事前,为防线提供至关重要的钢铁支点。”
“更不用说,吾,作为一名神职医师,能够完成对尔等修士的基因种子维护、器官植入体调整,甚至是一些……战地强化手术。想想吧,在援军抵达前,补充连队战损的机会。”
能补充连队战损。
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泰基心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对着被劫持的公共频道回应:“神职医师凯利亚斯,这里是第三连连长,泰基。你的降落请求获准,接应小队将即刻派出。请保持通讯畅通,并提供更详细的舰船识别码与降落时序。”
“哼,总算有个听得懂利弊的。”那边的声音缓和了半分,但傲慢依旧,“另外,提醒一下,吾这里还有大量可用于填补战线、执行消耗任务的机械仆从。希望尔等的‘接应’行动能有效率,别让吾久等。轨道环境正在……恶化。”
通讯被主动切断了,刺耳的电流声消失,指挥中心重新恢复了可控的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泰基连长与不远处的战斗修女长对视一眼,双方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修女长微微颔首,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泰基则在心中默念:帝皇庇佑。
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携带如此雄厚技术力量与武装的机械教神职医生突然出现,这简直是奇迹。
就在这时,那个尖刻的声音似乎通过某个尚未完全关闭的回路,捕捉到了这边短暂的松懈,带着被冒犯的怒气突然再次插入,音量拔高。
“注意你们的称谓!吾乃‘大师’凯利亚斯!不是什么随便的‘神职医师’!记住这一点!”
泰基连长反应极快,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明白,凯利亚斯大师。我方接应立刻出发。”
通讯这才彻底沉寂下去。
泰基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泉身上。
他的眼神意思明确:需要一位足够强力和灵活,能应对轨道降落区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并且……或许能镇住那位脾气古怪大师的人物。
李泉接收到了这个眼神,有些绷不住地笑了笑,带着点无奈:“怎么,连长大人,你想让我去接那个……嗯,‘大师’?”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这种跑腿任务,尤其是去接一个听起来就麻烦透顶的机械教疯子。
然而,他身旁,一直如影子般安静的女巫,其声音却细微地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这是一个好机会,李泉。这种人,尤其是能在这种时候还带着如此多‘家当’独行的研究者,通常都有些特殊的能耐和……偏执的求知欲。”
“他对‘黄昏之力’这种超越当前物理法则的现象,很可能会产生远超常人的兴趣。或许,他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甚至……线索。”
李泉愣了一下。他看向女巫虚影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泰基连长等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好吧。”他最终开口道,答应了这份差事,“我去会会这位‘大师’。”
....
于此同时,太空中庞大的不屈级堡垒修道院“钢铁信仰号”,冰冷的尖塔深处,灵能回响不绝于耳。
老修士伊拉姆的躯体在束缚架上剧烈颤抖,七窍渗出的鲜血在无重力环境中凝成诡异的血珠。
他的意识穿透亚空间的狂涛,捕捉着来自铁砧星系微弱却尖锐的“声音”,那是无数垂死灵魂的尖叫、爆弹枪的怒吼,以及……一道难以言喻的、平静却浩瀚的“光”的余波。
“…铁砧七号…虫巢舰队…规模…超越评级…地面抵抗…急剧衰减…侦测到…异常灵能现象…强度…无法解析…疑似…帝皇微光显现…”
伊拉姆的心灵嘶吼在尖塔内回荡,被灵能增幅器转化为断断续续的哥特语代码。
守候在旁的记录僧侣迅速将信息誊录在羊皮纸上,墨迹因沾染了空气中弥漫的灵能尘埃而微微发光。
“确认坐标!重复,铁砧星系,第七行星,代号‘铁砧’。虫族入侵,规模浩大,存在未知高价值灵能信号。”
主管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冰冷,“立即将此信息以最高优先级,发送至‘钢铁信仰号’舰桥,及所有在暴风星域第三巡逻区注册的教团修会、帝国海军及星界军指挥部。”
信息化作加密的灵能脉冲与古老的星语波纹,射向亚空间的迷雾。
在混乱的以太中,它像风中残烛,注定只有部分能被接收。
钢铁信仰号的舰桥中,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一连长阿格里帕·托勒密,身着华丽而古老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如同移动的堡垒。
他的肩甲上,帝国铁拳徽记旁,镌刻着无数的战斗荣誉。
终结者装甲厚重的陶钢与塑钢复合层,以及内置的永恒力场发生器,让他足以在最致命的火力中穿梭。
他看着教团修士传来的破碎信息,尤其是“帝皇微光显现”与“虫族地面集群被未知手段瞬间压制”的描述,眼中数据流飞速闪过。
“铁砧星系…沃恩家族的产业,一个微不足道的铸造世界。”他的声音通过终结者装甲的扩音器传出,低沉而充满权威。
“但虫族主力出现在此,并伴随无法解释的现象……这绝非巧合。虫族是银河的收割者,它们的行动背后是吞噬一切的整体意志。它们或许是在猎食,但也可能……是在清除威胁。”
他转向身旁的技术军士:“分析虫族可能的舰队构成与战术。以前的教训告诉我们,它们擅长伏击,甚至能利用小股牺牲引诱我方舰队进入预设的杀戮场。我们需要谨慎。”
“至于这个‘帝皇微光’……”阿格里帕连长沉吟,“无论是某位强大的灵能者,还是帝皇意志的某种显化,亦或是……其他东西。我们都必须亲眼见证。”
“传令全舰:进入战斗状态,目标铁砧星系。通知随行的打击巡洋舰‘乌列尔之怒号’及护航舰只,组成楔形突击阵型。我们将作为帝国之锤,砸向虫群。”
他抚摸着动力拳套上象征胜利的雕饰。“同时,以我的名义,向铁砧星系所有残存的帝国力量发送加密通讯:坚持。援军已在路上。胜利或死亡。”
...
庞大的生物舰队悬浮在真空中,犹如一片蠕动、增殖的癌变组织。
主巢舰“吞噬之月”是一座堪比小型卫星的活体堡垒,其表面布满脉动的血管与观察孔,内部则回荡着整个虫巢意志的次级指令。
就在地面虫群被李泉以绝对力量碾碎的同一刹那,“吞噬之月”内部,负责接收并处理生物质信号与灵能反馈的神经节点,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剧烈而痛苦的混乱灵能脉冲。
负责分析战术的生物脑节点传来了极度异常的反馈:
【目标星球(铁砧星)地表次级吞噬集群(编号:阿尔法-7至泽塔-12)…突然失去所有生物信号。】
【失去连接前瞬间,侦测到超规格、非已知灵能谱系能量爆发。能量形式:未知。强度:超越常规评估上限。对生物质摧毁效率:接近100%。】
【该能量爆发短暂干扰了局部亚空间感知,屏蔽了母巢对该区域的直接意志链接。】
虫巢意志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对虫族而言,这种计划外,无法理解的力量损失,远比损失生物质本身更值得警惕。
这不是常规的帝国抵抗,也不是灵能者的垂死挣扎。
这是“未知变量”。
随即,更多的信息被汇总:
【侦测到目标星球发出多层次、加密的灵能与电磁求援信号,强度微弱但持续。信号模式符合人类帝国星语庭及海军标准。】
【根据已吞噬的人类舰队记忆库分析,此类信号将极大概率引致人类帝国军事力量向此星系集结。】
虫巢意志开始了高速演算。
猎物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尖刺”,而猎物的“嚎叫”可能引来更大的“兽群”。
根据之前与帝国交战的经验,以及更深层,源自吞噬无数文明的基因记忆中的战术本能,一个更狡猾的指令开始形成。
【指令更新:】
【1.主舰队保持隐蔽,释放更多孢子侦查集群,密切监控星系内所有重力井与跃迁出口,特别是人类帝国援军最可能出现的方位。】
【2.调整对铁砧七号的攻击策略。暂停大规模孢子空降。优先发射‘神经虫’孢子囊与‘腐蚀胆汁’孢子囊,针对星球地表大型能源节点、通讯阵列及可能的那个“未知变量”活动区域进行远程生物炮击。消耗,试探,收集数据。】
【3.准备‘伏击触须’:命令三艘拥有强大生物电浆炮及突击触手的巡洋舰级生物舰,携带大量‘刽子手’与‘战士’变种,潜航至邻近气态巨星的引力阴影区。等待可能的人类援军舰队,伺机发动侧翼突击或伏击落单舰只。】
【目标优先级变更:获取‘未知变量’样本及数据>彻底吞噬星球生物质>消灭可能的人类援军。】
吞噬的欲望暂时被更高级的“学习”与“排除威胁”的指令覆盖。
虫族舰队如同隐入暗影的掠食者,开始调整阵型,将致命的触须悄悄伸向可能到来的帝国援军航道。
...
此时的要塞内,虫群被肃清后的四个小时。
紧急照明系统已经修复大半,惨白的光照亮了巨大的集结广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血腥与净化香料的混合气味。
广场一端,临时设立的征兵处前排起了长队。
活下来的要塞平民、工人、甚至一些低层行政管理文员,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丝决绝。
他们领取着刚刚从军械库深处翻找出来的、型号不一的激光枪和老式护甲。
教官往往是断了一只手臂或包扎着伤口的教团老兵,用嘶哑的喉咙吼着最基本的射击姿势和阵列要点。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被逼到绝境、手握粗糙武器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原始的求生欲。
而在广场中央,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三连的残存战士,连同从其他区域撤回的、建制几乎被打散的教团战斗小队,共计约六十名教团修士,静静地屹立着。
他们刚刚完成对牺牲兄弟遗骸的简单回收与身份标识,大部分时候只能找到一块铭牌,或半片染血的肩甲。
原有的近百名修士,接近三分之一已然永寂。
没有哀悼仪式,没有长篇颂词。
泰基连长站在队伍前方,面对着这些满身硝烟与血污、盔甲破损但身姿依旧如钢似铁的战士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头盔下的脸庞,通讯频道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失去了兄弟。”连长的声音平静,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他们死于帝皇的敌人之手,死得其所。他们的牺牲,为我们赢得了厘清威胁、重整旗鼓的时间。”
他停顿,动力拳套缓缓握紧。
“但战争没有结束。虫族的舰队仍在头顶盘旋,它们不会放弃这颗星球。而我们,帝皇的天使,绝不会将人类的疆域拱手让予异形。我们将坚守此地,直至援军抵达,或将最后一颗爆弹射入虫群的心脏。”
“为了那些逝去的兄弟!”
“为了帝皇!”战士们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广场。
悲伤被压缩成更坚硬的愤怒与决心,融入每一次动力装甲伺服系统的嗡鸣中。
在肃清虫群后,要塞并未迎来喘息,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焦灼的备战状态。
要塞高处,破损的观景回廊。
李泉倚着冰凉的金属护栏,指间一点明灭的烟火是这片昏暗中最温暖的色彩。
窗外只有永恒不散的工业雾霾,元神如无形的触角延伸,感受到近地轨道阴影中,那令人作呕、庞大而饥渴的生物舰队能量阴影。
它们如同盘踞在星球脖颈上的吸血水蛭,正伺机注入更多的毒液。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卸下了头盔的泰基连长。他脸上纵横的伤疤在应急灯下显得颇为狰狞。
他走到李泉身旁,同样望向那片虚无的夜空,沉默如山。
“你不是灵能者。”泰基开口,声音低沉,“你的力量…我从未在任何圣典或异端记录中见过。它并非亚空间的亵渎低语,也非单纯的物理毁灭。”
“它更像是…一种‘秩序’本身的概念,却与我们所知的帝皇之光…不同。”
李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可以这么理解。在我的家乡,我这样的人被称为修行者,在肉身与灵魂之间寻找平衡。”
李泉没有在这个世界传播道的打算,三清老爷也没付费,李泉也不准备主动揽活。
“平衡?”泰基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但质疑如铁,“平衡不会赋予凡人屠戮虫群如碾碎蝼蚁的力量,更不会引来亚空间深处那般贪婪的注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每一个词的分量,“帝皇回应了。这或许意味着,此刻,你的存在与人类的存续之路尚未背道而驰。因此,我以帝国之拳第三连连长的身份,给予你临时的战术协调权。”
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李泉,那是一个教团修士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信任,也是最为严厉的警告。
“但你必须牢记,教团的唯一信条,是帝皇与人类的永恒存续。任何偏离此道的‘力量’,无论其表象多么辉煌,都将是帝国之敌。”
李泉撇了撇嘴。
这种绝对的忠诚他虽不完全理解,却不妨碍他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很公平,”他点头,“我对与整个人类为敌毫无兴趣。清理掉轨道上那些虫子,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一丝玩味,上下打量了一下泰基小山般覆甲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何况,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觉得我们俩,谁更接近‘原初人类’这个概念?”
泰基猛地一怔。这个简单到近乎挑衅的问题,却像一把钝刀,剖开了某种他常年以信仰和使命覆盖的认知。
他低头看向自己为战争而高度改造、植入无数强化器官的巨人身躯,再看向眼前这个体型“标准”、气息却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法典中描绘的黄金时代人类形象…似乎与后者更贴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钢铁般的意志中泛起涟漪。
他想冷哼,想反驳,但力量差距的事实与那“原初”的对比,让他最终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为了抵抗外敌,选择拥抱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这份决绝我能懂。”
李泉的声音忽然飘忽了一些,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泰基,投向回廊外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仿佛在与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