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上空,恍若一派末日景象。
紫色烈阳吞没金色巨钟。
金钟反震,紫炎弹开漫天,两股极致的力量在维港天际撕扯出一片诡异的晚霞。
半壁金辉如佛国倒悬,半壁紫焰如炼狱翻涌。
头顶漩涡缓缓旋转,界膜裂缝中倾泻而下的灵机已凝成肉眼可见的光柱,一道接一道打在海面上,每一击都激起环形巨浪。
飞升就在眼前。
江啸穹立在紫炎中央,一头紫发无风自荡。
纯白面具遮住面容,一身白袍在火海中猎猎作响,十阳紫炎从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喷薄,整个人像一轮被点燃的紫日。
他的呼吸很稳,但虎口那道被李泉一脚震裂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吴为一身衣袍已被紫炎灼成布条,索性一把扯开,露出壮硕上身。
短发根根扎起,脑后金轮旋转不息,金钟罩十三关的暗金气劲在体表流转,每一次钟鸣都将残余的紫焰震得四散飞溅。
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和江啸穹硬拼的那几记,对方不好受,他也没讨到便宜。
再看李泉,原地只剩一缕尚未散尽的玄黄气。
常林港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催动道心种魔大法。
道心种魔大法早已修至十一层魔变之境,再往上一步便是阴阳无极、道魔一体,那是他花了半生心血追求的境界。
但借助魔刀攀升境界的那一刻,那条路就被斩断了。魔刀中的滔天恨意将他体内最后一点清正之气彻底染黑,再无回头路,只剩一头扎进魔渊。
魔功翻腾,黑晶魔体表面碎裂的晶纹在魔元灌注下重新凝结,整个人腾空而起。
李泉毫无痕迹地出现在他身前。
没有破风声,没有气劲波动,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等他。
玄黄气收敛到极致,整个人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常林港赤红的瞳孔,眼神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原本以为你是修道奇才。”李泉开口,眼中金光缓缓亮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常林港的心窝,“如今自甘堕落,当真是令我失望。”
一掌压来。
铺天盖地。
仿佛面前压下来的不是一只手,是整片天空在往下塌。
他修炼道心种魔大法数十年,对天地法则的感知远超同侪,正因如此他才在这一瞬间真真切切地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何种存在。
不是功力差距。是法则认知的差距。
脑后生风。一抹白光裹着紫色神炎从李泉身后杀来!
江啸穹不知何时已挣脱与吴为的对峙,右手五指并拢成掌,掌心紫炎凝成一团拳头大的纯紫色火球,火球内部隐隐透着淡青色的光丝。
那是十阳紫炎催到极致的征兆,距离青炎只差一线。
一掌拍向李泉后脑,掌风所过之处虚空烧出焦痕,连头顶漩涡垂下的灵机光柱都被紫炎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李泉没有回头。即使左手握着帝恨魔刀,同样裹风炮钻出。
崩火之劲!
左手紫炎,右手玄黄。两股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前交融成一道完美的圆弧。
力之法则与秩序法则将两股力量同时纳入同一个圆,紫炎与玄黄在圆弧内部碰撞、摩擦、互相湮灭又互相催生,却没有一丝力量溢出。
然后炸开。
嗤!
同为崩火之劲,两股紫炎在弧面碰撞的瞬间将虚空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洞口的边缘泛着紫黑色的灼痕,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冲击波从黑洞边缘往外扩散,维港海面上那几道还没落下的灵机光柱被拦腰斩断,化作漫天花雨。
两人同时一震!
李泉脚下虚空碎裂了一圈蛛网般的玄黄裂纹,江啸穹则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才稳住身形,白袍袖口被震碎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深的旧疤。
江啸穹隔空看向李泉,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压制不住,从游刃有余变成了凶狠。
这种水平的武功已臻法则本身。
从来只见仙佛称霸,哪里容得凡人武者逆练仙魔。此番见到真正的对手,李泉眼底光芒大盛,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就在此时,轰隆隆金钟破空。吴为运集金钟十三关的一拳从侧面轰向江啸穹!
拳锋裹着暗金佛光,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墙,钟声在拳劲中层层叠叠地炸开,震得头顶漩涡的旋转都慢了半分。
十三关金钟的全力一击,便是十阳紫炎也必须全力抵抗。江啸穹转身杀去,紫炎与金钟再次撞在一起,佛光与火海在维港另一侧炸开新一轮对撞。
李泉没有阻拦。任由江啸穹与吴为缠斗,自己居高临下俯视常林港。
“行至此处,最后堕入魔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穿透了帝恨的嗡鸣和远处金钟的震荡,直直灌入常林港耳中,“一时之快,终生之恨。”
这话是真往心窝里捅刀子。常林港由魔入道走了半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道魔合一、阴阳无极。如今帝恨斩断前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股被压在心底的不甘、怨恨、愤怒被李泉一句话连根拔起,瞬间与帝恨刀身中的恨意产生了共鸣。
帝恨之火疯狂蔓延,黑色火焰从刀身上喷涌而出,沿着李泉握刀的手臂往上烧,火势比之前何止猛烈数倍,所过之处连玄黄气都被烧得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泉依旧死死攥着刀柄。黑色火焰顺着他的手臂烧到肩膀,又从肩膀烧到颈侧,火焰在玄黄气表面舔出一道道焦痕,却始终无法真正穿透。
玄黄气恢复速度与紫炎的破坏速度形成了某种僵持,恨火烧穿多少,道躯便恢复多少。
常林港运转玄功,双掌相叠,将全部魔元压缩成一团漆黑如墨的天魔场。
这一次的天魔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聚,体积缩小到只剩拳头大小,密度却大到连周围的虚空都在往内塌陷。
悍然推出!天魔场拖着黑色尾迹砸向李泉胸口。
“好!”李泉一掌拍碎天魔场,漫天黑气被掌风卷上高空又瞬间蒸发,“能干脆在魔道上再走出一步,我李泉也称你是条汉子!”
帝恨刀光倒卷,刀锋上黑炎与恨意交织,这一刀的速度和角度都无可挑剔。
但玄黄气早已凝成圆满,刀锋斩在距离咽喉三寸处便被弹开,像是斩在了一座山的山根上。
就在此刻,一道剑气同时斩向李泉和常林港两人。
剑光极细极亮,从维港东侧横跨海面劈来,剑意中蕴含的不是杀意,是一种更纯粹的“截”。
截断因果,截断生死,截断一切不该存在于这片战场上的东西。
剑气未至,剑意先到,李泉眉心的玄黄气微微跳了一下。
这一剑,能穿透玄黄气。
李泉索性将帝恨脱手。魔刀脱手的瞬间,刀身嗡鸣着飞回常林港掌中,像是倦鸟归巢。
常林港握刀便斩,一刀将剑气劈成两半,被劈开的剑气从他身体两侧掠过,在海面上犁出两道深可见底的裂缝,海水倒灌进去又瞬间被残留剑意蒸成白雾。
李泉低头看了一眼玄黄气被剑气刺入的位置,气劲表面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距离穿透只差毫厘。
咫尺天涯。
“剑十九。”常林港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力竭,是认出了这道剑气的主人。
李泉顺着剑气来处看去。维港东侧,避风塘码头最外侧的防波堤上,站着一个老者。
打扮简陋到近乎寒酸,灰布旧衫,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沾着泥点。
白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散乱。怒发微张,气势非凡,但手中并未提剑。
心剑高手。
战场上的力量对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是吴为对常林港,李泉对江啸穹,现在多了个立场不明的老剑仙。
江啸穹强催紫炎,十阳之火在掌心凝聚成九道剑罡,剑罡上紫焰流转如活物。
九道剑罡齐射,同时从九个不同角度刺向吴为金钟罩的同一处,他要以点破面。
吴为不闪不避,金钟罩十三关催至顶峰,钟壁表面梵文飞速旋转。
九道剑罡在接触到钟壁的瞬间便被钟声震碎了七道,剩下两道刺入钟壁不到半寸便被金钟反震之力弹得寸寸碎裂。
但江啸穹的攻势没有停,紫炎剑罡被震碎的同时他本人已欺近吴为身前三尺,右掌裹着纯紫火球直取膻中。
吴为出拳相迎。
两人的拳掌在咫尺之间炸开,佛光与紫炎互相吞噬,冲击波在两人之间反复震荡了不知多少次,周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壳,咔嚓一声爆裂。
江啸穹身形爆退,白袍上被金钟劲震出数十道细密裂纹,脸上的纯白面具也从左下角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皮肤。
吴为同样后退数步,脚在虚空中踩出七朵金色涟漪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在赤裸的胸口。
金钟罩挡得住拳脚,挡不住十阳紫炎对经脉的持续灼烧,他此时筋脉剧痛无比,眼瞅着就要抵达极限。
江啸穹运转九阳神功,紫炎在经脉中奔腾一个周天便将震荡压了下去。
他没有看吴为,而是转头望向李泉。这个人,才是今晚最大的变数。
如果不是李泉横插一脚,帝恨已然到手,那九龙寨主也早就饮很西北。
如今不但帝恨落入常林港手中,连自己的十阳紫炎都在刚才的对拼中被对方用崩火之劲正面接了一掌。
这口气,咽不下。
江啸穹再次催开十阳紫炎,身形在紫色火海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焰尾,直扑李泉身后!
一道剑气将他斩退。
老剑仙不知何时已踏波而来,每一步踩在水面上都留下一道极淡的剑痕,人未至,剑意先到。
他没有看江啸穹,也没有看常林港,苍老的目光落在头顶那个巨大的飞升漩涡上,眼神中无悲无喜。
李泉眼看江啸穹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休,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耐的冷光。
蹬鼻子上脸。
身形骤然调转,玄黄气在脚下炸开一圈气环,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江啸穹。
一掌杀去!
掌风中裹着纯粹的玄黄巨力,无招无式,就是压缩到极致的力,一掌推出仿佛天柱倾倒。
江啸穹身形在紫色火海中挪动,紫炎在脚下铺成一条火焰长廊,他在长廊上踏步如飞不退反进,同样回身拍出一掌!
十阳紫炎凝于掌心,这一掌他再无保留,磅礴巨力犹如排山倒海,一掌未至已将火海硬生生倒卷而出,维港海面上残留的灵机光柱被这一掌的余波扫中瞬间蒸发。
叱咤江湖多年,他上次如此死命拼杀已是何时?
轰!
双掌相撞,两人同时倒飞出去。李泉在空中退了八九丈便稳住身形,落至吴为身旁,随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气息平稳如常。
江啸穹却退出近三十丈,后背撞碎了一道灵机光柱才堪堪停住,口吐鲜血,白袍前襟被染红了一片。
但他没有倒下,九阳神功运转一个周天,紫炎便将伤势压下,血色重新回到脸上。
“怎么办,”吴为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我与那九阳神功硬抗必然要被破功,十阳紫炎专克佛门金身,方才那几记对拼我已伤了经脉。那老剑仙也不是一般人,已经隐世多年了,今日竟然也被飞升引了出来。”
李泉伸手打断他。
“少说丧气话。”语气平淡,“我还在这呢。”
吴为被这理所当然的口吻堵得哑口无言,却又无可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李泉的道躯在十阳紫炎的正面灼烧下毫发无损,武道仙胎加力之法则,玄黄气凝练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寻常手段能伤到的了。
金钟罩十三关虽是不死不灭,但杀起来比杀常林港难得多;真正为难的是江啸穹,此人的十阳紫炎对金钟罩的克制太明显。
李泉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已有计较。飞升名额悬在头顶,就在吴为与常林港之间。
金钟十三关那不死不灭的特性,想杀吴为比杀常林港难上数倍。
常林港虽有帝恨加持,但失去道魔合一的上升通道后根基已损,打下去只会越打越弱。
真正棘手的是江啸穹。
此刻的江啸穹立在紫炎中央,白袍碎裂之处露出遍布旧伤的上身,十阳紫炎在周身烧得嘶嘶作响,但已没了方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