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咤江湖多年,如今被当儿子打,那份被死死压制的屈辱感让面具后面的面容都狰狞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李泉,九阳神功还有一次从紫炎攀上青炎的底牌。
下一次出手,就是决战。
江啸穹气息一沉,不再管吴为,不再管那老剑仙,也不再看头顶的飞升漩涡。
十阳紫炎收敛到极致,不再张扬,不再铺天盖地,而是压缩在周身三尺之内,火焰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紫向淡青过渡。
九阳神功倒数第二重——青炎。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法则层面的蜕变。紫炎可烧穿金身,青炎可焚尽法则。
而再往上,则是十阳白炎之境,无物不焚,甚至是时间线和因果线也能将之摧毁。
李泉看着江啸穹周身紫炎中那一缕正在缓缓扩散的青光,眼底的金光也同时亮了几分。
他对法则变化的感知极为敏锐,青炎初现雏形,周遭的灵机便开始以不正常的速率往江啸穹体内涌去,飞升漩涡中垂下的灵机光柱也被牵引着偏折了方向。
他将右手负于身后,五指缓缓握拢,自负中元神演道,混沌气息凝而不散。
“下一击。”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回答吴为之前的问题,“他不会再有力气了,你我二人一道,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旁的吴为看向李泉。
李泉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静,嘴角却露出笑来。
那笑意中自有一股万事有我的沉稳。吴为也不得不被那气息鼓舞,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全力催动皇极臻神道。
“这是我突破玄级的一战。”吴为低声说。整个人暗藏金光,含而不露。
金钟罩十三关的气劲收敛到极致,不再张扬如铜钟,而是紧贴体表凝成一层极薄极密的暗金膜层。
佛光内敛,脑后金轮缩成拳头大一圈箍在后脑,亮度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
那老剑仙看着双方的气息翻动。剑十九站在防波堤上,灰布旧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清楚这些人气息再动,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手掐剑指,气息摄住苍穹。一股悲天悯人的剑意从码头边缘弥漫开来,与帝恨的怨毒、紫炎的焚灭、金钟的刚正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道仿佛站在众生之外俯视众生的剑意,无喜无怒,却杀机四伏。四周气机瞬间静止,连头顶漩涡的旋转都慢了半拍。
李泉眼底的金光反而更亮了。
除他之外四人中,最强者竟然不是江啸穹,而是这位剑十九。李泉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干预,钻出来一条老怪。
轰!不知何处劈来一剑。
这一剑没有来处,没有轨迹,斩出的瞬间便同时出现在五人各自的感知正中央。
五人同时被剑意摄住心神,连彼此的气息都被这一剑切断。
李泉最先杀出。身形一动便跨过数十丈虚空,玄黄气在身后拖出一道笔直的金色尾迹。他的目标极明确!
常林港!
常林港纵起魔刀。
帝恨魔焰从刀柄缠绕而上,沿着手臂烧到肩头,又从肩头蔓延至全身,将他整个人化作火人。
赤红刀芒与紫炎交织,黑晶魔体在火焰中烧得噼啪作响,体表晶纹全部点亮。
他的气息提到最强,黑发倒竖,瞳中最后一丝暗金也被血红吞没。
这一刀将是他斩出的最强一刀。
李泉那压抑已久的笑终于出现。“常林港!死在这一拳下,你该合眼了!”
气机尽数凝于右手。
秩序法则将力量凝聚在拳锋,混沌气息从元神爆发,周身玄黄气在这一瞬间从暗金转为深沉的土黄色,色泽如大地初开,厚重到连周围的光线都开始往拳锋塌陷。
一拳未出,气息已将常林港和江啸穹同时笼罩。那一拳蓄势待发,好似要开辟新天。
江啸穹掌心青炎不敢再藏。纯白面具从裂缝处彻底崩碎,露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
天地间鸿蒙火源瞬间凝聚于他双掌之间,青色光球中闪烁着紫色雷光,雷光与青炎交织缠绕,发出噼啪爆响。
虚空在青炎周围被灼烧出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世界强化后的界膜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开始颤抖。
以天地为炉,以十阳为火,压缩于方寸之间,一爆而崩灭万物!
“吃我一式!十阳大霹雳!”
青炎光球脱手而出。李泉的拳头同时落下。
一拳砸向那青色火焰。
碰撞的瞬间没有发出爆炸声,短暂的死亡般的寂静之后,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维港的青色火焰冲天而起。
青炎如海啸般铺开,将维港上空那片金红交织的漩涡一口吞没,又向四面八方蔓延。
防波堤上的碎石被青炎余波扫中便无声蒸发,海面上的灵机光柱在青炎面前如同蜡烛被投入炼钢炉。
剑十九的表情都是一变。他退了一步。灰布旧衫的下摆被青炎余波舔了一下便化作飞灰,他反手一道剑气将自己周身护住。
常林港的元神感知瞬间被青炎摧毁。
一切都消失了意义,世界化作一片青色。时间空间,全部暂停。
咚!强烈的一声从青炎核心传出。
一道金色人影挥出一拳,拳锋所过之处青色火海被划出一条缝,是纯粹的力将青炎从中间轰成两半。
青炎如幔帐般从裂缝两侧翻卷开来,露出中央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通道尽头,李泉右拳上沾着几缕尚未熄灭的青焰,玄黄气将火焰一层层剥落。
他身后,常林港的身形正在从脚底开始化作黑色光点,像一本被烧毁的书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一页接一页地消散成灰。
啪!吴为没有浪费这一瞬间。全力催动金钟罩十三关半,暗金佛光裹住全身,一拳砸向刚刚推出十阳大霹雳、气息尚未回转的江啸穹。
拳锋结结实实砸在江啸穹左脸上,金钟劲透骨而入,江啸穹半边面骨在这一拳之下尽数碎裂,整颗头颅往右猛地一偏,身体被拳劲带得横飞出去。
紫炎和青炎从护身气劲中失控地往外乱喷,在空中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火尾。鲜血从他碎裂的面具缝隙中飞溅出来,被青炎蒸成红色雾气。
下一瞬,吴为发现自己站在一台灰蓝色的旧款丰田皇冠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金钟罩气劲正缓缓收敛,右拳拳锋上还沾着几滴不属于自己的血。眼前弹出面板提示。
【邪王·常林港已死亡】
他抬起头。维港上空的青色巨大火球还没有散去,像一轮被钉在天顶的青日,将整个维港照得忽青忽白。
云层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洞口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紫色的火舌。
飞升漩涡在青炎冲击下停止了旋转,界膜裂缝中垂下的灵机光柱全部被蒸发殆尽。
他的体内,青炎还在灼烧经脉,十阳大霹雳爆炸的威力即使是金钟十三关半勉强吊住了他的命,但在关数下降之后却是依旧剧痛无比。
李泉靠在丰田皇冠的引擎盖上,手里握着那柄帝恨。
刀身上的赤红鳞纹已经暗淡了许多,紫炎也缩成刀锋上一缕极细的青色火苗,像是一头闹够了正在打盹的凶兽。
他用刀柄敲了敲车窗。
“恭喜了,成就玄级。”李泉侧过头,嘴角那个笑还在,“那一拳可差点给江啸穹半个脑袋打炸开。”
陈国锋推开车门。这位老警察站在车门后面,一只手还攥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扶着车门边沿。
他看着李泉手里的帝恨,又看看靠在车边浑身还在冒青烟的吴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李泉将帝恨递到他眼前。刀柄朝外,刀尖朝下,赤红刀身上倒映着维港天顶那轮正在缓缓消散的青日。
陈国锋愣了两秒,伸手接过。刀柄入手微凉,没有恨意涌来。
这把魔兵在李泉手里被压制了整整一场战斗的时间,此刻安安分分,像一把普通的刀。
他低头看着刀身上自己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老脸,才确定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收工。”他说。声音沙哑,但这一次这两个字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肥成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正在消散的青日,又看了一眼陈国锋手里的刀,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阿头,听朝饮茶我请。”
陈国锋看着李泉,对方没有张嘴,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耳边。
“这把刀就交给你了。上面的气息颓靡了很多,恐怕一个月内难以恢复神力。正好借给你,用来探一探内鬼的底。”
陈国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铁灰色的金属箱,箱盖内侧嵌着铅板,四角有密封胶条。
他将帝恨平放入箱中,刀身触及衬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头困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合上箱盖,锁扣咔嗒两声,码头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怨毒气息便被彻底隔绝。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泉一眼。他想说句多谢,又觉得多余。
李泉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一缕极细极亮的丹火从掌心渡入,穿过风衣、衬衫、皮肤、肌肉,直入经脉。
陈国锋浑身一震,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体内游走一圈后沉入丹田。
他想问这是什么,李泉已经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引擎盖上对他挥了挥手。
车窗升上去,尾灯在码头出口处拐了个弯便融进了九龙午夜的霓虹里。
吴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盘起双腿,运转金钟罩十二关功力。
青炎残劲在经脉中噼啪作响,每一处被灼过的窍穴都像塞了把烧红的铁砂,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汗珠,佛光从体表一层层渗进去,将青炎一点一点往外逼。
暗金色的气劲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他肩头、手肘、膝盖处飘散出来。
“龙虎堂见。”
李泉的声音还在,原地只剩一缕尚未散尽的玄黄气被海风吹散。
王虎王龙从防波堤那头跑过来。王虎的解放鞋底已经磨穿了一半,跑起来啪嗒啪嗒响。他看了一眼吴为两手空空的模样,又绕着石墩转了一圈,目光往码头上到处扫。
“大师兄,那柄魔刀呢?”
“被李生交给陈探长了。”吴为没有睁眼,“幸不辱命。”
王虎咂了咂嘴,没说话。
说不惦记是假的,那柄魔刀的威力他亲眼所见,一刀斩开佛光巨掌,连金钟罩十二关都被逼退。但他也不是不知分寸。
邪王都难以掌控的东西,自己拿到手里说不定一瞬间就丧失神智沦为刀奴。
烫手山芋,不接才是对的。
王龙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是看着吴为额头上的汗珠和肩头飘出的青烟,微微皱了皱眉。
吴为缓缓站起。经脉内青炎留下的剧痛还没平复,刚起身便是一个趔趄。王虎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被他摆了摆手推开。
王龙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参与那般大战没死,就算是赚了。”
吴为拧出一个难看的笑,点了点头。
维港边上,海风比码头那头更急。
潮水拍在堤岸上溅起白沫,又顺着石缝淌回去,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被青炎烧穿的云层正在缓缓合拢,头顶那个巨大的飞升漩涡已经停止了旋转,界膜裂缝缩小到只剩一道极细的金线,像一只正在阖上的眼睛。
灵机不再倾泻,海面上那些被光柱激起的水花也平息了,维港恢复了凌晨该有的模样。
老剑仙席地坐在防波堤最外沿,灰布旧衫的下摆被烧掉一截,露出脚踝上那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鞋。
他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不像个玄级高手,倒像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
身后是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灯火,面前是渐渐平息的维多利亚港。他望着那片海水出神,听见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老爷子。”李泉走到他旁边停下,没有坐下,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没有飞升的打算?”
老剑仙爽朗一笑,声音不像年纪该有的苍老,倒有几分中年人的中气。他摇了摇头。
“何来的飞升一说。不过是‘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李泉眼神瞬间凝住,立刻反应过来。
“飞升后也能回来?”
这话刚刚说完,那狼狈不堪的江啸穹,也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海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