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李泉一眼,面无表情,显然是对他又在非工作时间召唤自己感到不满。李泉只是傻笑了两下,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只剑匣。
女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断剑。
她伸手碰了碰断口处的金属结晶,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光晕沿着断剑的剑脊缓缓爬过一圈又收回指尖。她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
“或许可以。不过得去机械之境,只有那里比较合适。”
剑十九捧着剑匣的手微微发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有了光。
李泉负手考虑了一瞬,点了点头。
“但只能在事成之后。”
......
观音街。
凌晨四点,霓虹灯已经熄了大半,剩下几块还在闪的招牌把巷口的积水照得红一块蓝一块。新大光灯早就关了门,斜对面那家粥铺倒还亮着灯。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两口铁锅,一口滚着艇仔粥,一口滚着及第粥,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几张折叠桌从铺子里一直摆到骑楼底下,桌上搁着酱油瓶、胡椒粉罐和几碟切好的油条段。
靠墙角那张桌边坐着两个人。男人约莫二十六七,米白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纽扣。
面前一碗及第粥已经放了半个钟头,粥面凝了一层薄皮,他手里的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显然心思不在粥上。
对面女人依旧一身墨绿旗袍,领口的盘扣严丝合缝,腰线收得极窄。她正用调羹舀起一勺艇仔粥,吹凉了送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
“食碗粥压惊咯。”她的粤语地道得像是土生土长的港岛人,调羹在碗沿轻轻磕了两下,“今晚维港搞出咁大阵仗,又是紫炎又是金钟,连飞升漩涡都出来了。”
米白衬衫男人把调羹搁在碗沿上,目光穿过骑楼往外看了一眼。
维港方向的天际还在泛着极淡的青光,像是黎明提前了一个时辰。
“那位剑圣今晚也出手了。确实是此界剑道第一人。我有生之年能见到剑十九的剑意全开,也算不虚此行。”
绿裙女人放下调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你的剑法境界,恐怕还不是有情剑的对手。你的剑意虽已入化境,但尚欠一道情关未破。有情天地剑二十三,专斩执念。偏巧,你执念最深。”
米白衬衫男人沉默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右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叩击一柄并不存在的剑。
“那那位李生呢?”
绿裙女人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看着窗外观音街尽头那片正在泛白的天色,开口时语调比之前缓了几分:“那位修为相比你更加圆满。你若是堪不破执念,只会在有情剑下引颈就戮。他则不同,他的圆满不是无执,是不困于执。这是两回事。”
米白衬衫男人默然不语。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除了那柄帝恨,只剩下两柄就要凑齐了。”他顿了顿,“我们就这么看着?”
绿裙女人摇了摇头。她将杯中茶饮尽,搁在碟子上,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差不多了。也快到了我们进场的时候。”
话音未落,观音街东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几十双皮鞋同时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步伐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粥铺老板从锅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把铁锅盖一扣,抄起收银台上的零钱盒就往铺子后面钻。
折叠桌边几个正在吃粥的街坊也同时放下碗,贴着墙根往反方向挪。
东头涌进来的是新义安的人。黑色紧身衫,铁管,砍刀,领头的寸头仔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在路灯下晃得刺眼。
西头几乎同一时刻涌进来另一拨人,福义兴的打仔,花衬衫,棒球棍,还有一个提着两把西瓜刀。
两拨人在观音庙门口的空地上迎面撞上,最前面的两个已经抄起家伙互相指着鼻子开始骂。
米白衬衫男人把粥钱压在碟子底下,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
绿裙女人拿起桌上的手包,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从粥铺侧门拐进观音庙旁那条窄巷。
身后,第一声铁管砸在铁管上的脆响已经炸开。
....
九龙警署反黑组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弥敦道。
凌晨四点半的弥敦道难得安静,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711的招牌在街角闪着红绿光。
陈国锋推开门,把铁灰色金属箱搁在办公桌脚边。
那把椅子他坐了十几年,坐垫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下去会发出吱嘎一声。
今天这声吱嘎比平时更响,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伸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年轻警探从茶水间端了两杯咖啡进来。速溶的,雀巢,三勺咖啡两勺糖,开水冲的。
他把其中一杯搁在陈国锋面前,杯底在木头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杯沿缺了个小口,是上个月肥成值夜班打瞌睡时拿牙磕的。
“阿头,你返去睡啦。港口那单搞成这样,整个组人都散了,你还要顶?”
年轻警探在对面坐下,警服的领带被他扯松了两指,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背心。
他今年才跟陈国锋,分到反黑组的时候兴奋得一夜没睡,现在眼圈发青,咖啡也不敢放糖太少。
“冇事。”陈国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他眯了眯眼。
“冇事?”年轻警探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阿头,大佬,你肺癌啊。肺癌点会冇事?前几个月你行楼梯都喘,医生讲你要休...”
“可能系运气好。”陈国锋把咖啡杯搁下,目光越过杯沿看了一眼窗外开始发灰的天色,“火官大人保佑啊。”
年轻警探半张着嘴。
火官大人。
这四个字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他都能当对方在讲笑,唯独从陈国锋嘴里说出来不行。
他跟自己阿头跟了好几年,从没听过他拿神佛开玩笑。
他想追问,但话还没组织好,桌上的座机就炸了。
他把话咽回去,端起自己那杯咖啡闷了一口,烫得龇牙。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国锋按下免提。
值班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劈头盖脸一堆粤语粗口夹着正事:“陈sir!观音街新义安同福义兴晒马!双方起码过百人,钢管砍刀铁链都有,已经打起来了!军装同冲锋队已经到现场,PTU随后就到。你们反黑组...”
“知。”陈国锋把免提按掉,咖啡杯推到一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把挂在椅背上的风衣扯下来披上,弯腰拎起桌脚那个铁灰色金属箱。
年轻警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带被他一把扯正,手里的咖啡杯随手搁在文件柜顶上,杯底压住了一叠还没归档的口供纸。
他看着陈国锋拎箱子的动作,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
“阿头,你拎...”
敲门声响了。不是组里的人。
陈国锋把金属箱放回脚边,对年轻警探抬了抬下巴。年轻警探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的花比陈国锋多一粒,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右侧有颗颜色极淡的痣。
年轻警探回头看了陈国锋一眼,侧身让开。“阿头,上面要求把港口那柄刀上交证物房。”
“刀?”年轻警探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人肩上的花,“阿sir,现在几点你知唔知?凌晨四点半,什么刀咁巴闭要半夜收?平时得系重要证物先...”
陈国锋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风衣的领子翻好,没看那份文件夹,目光直接落在对方脸上。
对方也看着他,嘴角两道法令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
“那把刀?”陈国锋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重复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的名字。
“讲起今晚那单,港口那边出了状况。有人半路劫货,我们的人挡不住,武师也受了伤。那把刀被人夺走了,我正打算写报告。”
门口的警官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陈国锋脸上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脚边那个铁灰色金属箱上,停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收回目光,合上文件夹。
“这样啊。”他说,“那我照实往上汇报。对不住,陈sir。”
转身,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拐过茶水间消失了。
年轻警探把门关上,回头低声骂了句:“半夜收刀?证物房条死狗几时变成大内总管?”
他看向陈国锋脚边的金属箱,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陈国锋弯腰拎起箱子,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丢给年轻警探。“开车。”
灰蓝色的丰田皇冠从警署地库驶出来,拐上弥敦道。
街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一明一灭地扫过陈国锋的脸,他坐在副驾驶,金属箱横放在膝头,右手搭在箱盖上,左手的烟终于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车厢里亮了一下又灭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阿头。”年轻警探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为什么不交?”
陈国锋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车窗缝隙吸出去。
“先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