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通菜街的阳光斜斜切进玻璃门，在油亮的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强记面家的竹升案板声笃笃不绝，卤牛腩的香气混着虾子面的鲜气飘满整个小店，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收音机里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吹得忽高忽低。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低头扒着面小声说话。另一桌就是江鹤年，城和房地产的董事长。
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卡位，背对着店门，穿一件炭灰色的暗纹唐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没有牌子的老玉表。
面前的云吞面摆了快一刻钟，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一口没动，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个白瓷茶杯的杯沿，眼神落在窗外掠过的一辆货车上，看不出情绪。
玻璃门的铜铃叮铃一响。
李兆基走了进来。他没穿警服，一件黑色的灯芯绒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脚沾了点泥点，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
他扫了一眼店里，径直走到江鹤年对面坐下，把公文包往脚边一放，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一碗牛腩面，走青，加双份牛腩，多要勺卤汁。”
他朝柜台喊了一声，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喝干，长出了口气，“刚从城寨三栋出来，那边下水道堵了，臭得要死。”
“新义安和福义兴昨晚在上海街打起来了。”江鹤年收回目光，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怎么不知道。”李兆基又倒了一杯茶，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手下的 CID两点半才收队，砸了两间麻将馆一间桌球室，伤了十一个，四个进了广华医院。”
“要不是我提前打了招呼压着，昨晚至少得抓三十个回去。”
伙计把牛腩面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卤香扑鼻。
李兆基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吃相很猛，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江鹤年看着他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直到李兆基吃完大半碗面，擦了擦嘴，才压低声音继续说：“福义兴这次是真撑不住了。郑松荣今天早上托他的头马阿明找我透气，说坐馆那边想再退一步，愿意把太子道西的那个停车场整个让出来，再赔五百万安家费给死伤者家属，只求新义安停手。”
江鹤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我就说他是个没本事的商人。”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手里握着双龙这么好的牌，打死了新义安一个五虎，占尽了上风，居然还要割地求和。天底下哪有这样打江山的道理。”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轻轻挑开碗里一个云吞的皮，看着里面鲜红的虾馅，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也就只能做点见不得人的勾兑生意罢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自己和郑松荣之前的私下交易，那种背后捅刀的两面三刀，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更显刺骨。
“双龙是真能打。”李兆基点了点头，“新义安那个死了的五虎，就是被他们俩前后夹击砍死的，三刀全在要害，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新义安那边都红了眼，说要血洗福义兴在油麻地的所有场子。”
“红不了。”江鹤年面上没有半分反应，只是放下筷子，摇了摇头，“那边来了个大陆的大水喉刚给新义安注了三千万，他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大事。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没动手。”
他抬眼看向李兆基，眼神平静无波：“不过阿忠最近太跳了。他带着人天天堵福义兴的场子，把郑松荣逼得连门都不敢出，再这么闹下去，郑松荣真被逼急了，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李兆基心领神会，放下了筷子：“你的意思是？”
“找个由头，带他进去住几天。”江鹤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依旧平淡，“不用太久，一个星期就行。让新义安群龙无首几天，给郑松荣一点说和的空间。事情闹大了，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小事一桩。”李兆基笑了笑，“他上个月在钵兰街藏了一批货，我一直没动他。明天我就让人去抄，人赃并获，够他在里面安安稳稳呆一个星期了。保证没人敢找他麻烦。”
江鹤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收音机里的歌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李兆基继续低头吃着剩下的面，江鹤年则又看向了窗外，手指依旧在茶杯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
李兆基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就在这时。
江鹤年忽然开口了。
“老李。”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帝恨，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吊扇的声音好像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吹得人后颈发凉。
李兆基脸上的轻松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江鹤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鹤年，再等等。”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陈国锋跟了我十二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人。这次他是真的拼了命要保那把刀，我……”
“我不想听这些。”江鹤年打断了他，第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不是我不想给你。”李兆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上面还有人盯着这件事！现在风头正紧，我要是硬来，我们俩都得栽进去！”
“而且陈国锋那个肺积，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了！等他一死，帝恨自然就是我们的了！再忍忍，就三个月！”
江鹤年看着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寒冬腊月里的海水，深不见底，带着刺骨的寒意。
刚才那个温和的、像个普通茶客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地下皇帝。
“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没有任何温度，看得李兆基心里一紧。
江鹤年从唐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放在桌子上，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推，推到了李兆基面前。
信封很鼓，边角被现金撑得硬邦邦的，在安静的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这里是一百万。”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明天晚上十一点，我在红磡避风塘有一批货到。这批货出完，我再给你两百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李兆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李兆基的心上：
“这批货到港的那天，我不希望再有你的人搅局。”
李兆基看着桌上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江鹤年冰冷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店里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陈百强的歌声还在飘着，温柔又伤感。
但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冷得像冰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
上海街火拼现场
凌晨四点十七分。
上海街的柏油路面还浸着未干的血渍，红蓝警灯在两侧的唐楼墙面上疯狂扫动，把警戒线拉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七八辆警车横在路口，十几个军装警员守在警戒线外，拦住了越聚越多的记者和看热闹的街坊。
“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 TVB现场报道。昨天十一点左右，上海街发生大规模帮派械斗，据目击者称，冲突双方为新义安与福义兴成员，目前已造成一人死亡，七人重伤。警方已封锁现场，正在进行取证调查……”
女记者的话音刚落，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悄无声息地滑到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陈国锋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警灯下闪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探长！陈探长来了！”
记者们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上去，话筒和摄像机几乎要怼到陈国锋的脸上。
肥成连忙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挡在陈国锋面前：“各位让一让，让一让，陈探长刚到，等下会统一回答问题……”
“不用。”
陈国锋抬手按住了肥成的肩膀。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话筒，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只回答三个问题。”
“陈探长！请问这次械斗是不是新义安和福义兴争夺地盘引起的？警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措施打击帮派暴力？”第一个记者抢着问道。
“警方正在对事件进行全面调查，任何形式的暴力犯罪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我们有信心维护油尖旺地区的治安稳定，保障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陈国锋面无表情地说着标准的官话，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陈探长！死者是新义安五虎之一的阿武，江湖上都说是福义兴的双龙下的手，请问警方是否已经锁定嫌疑人？”第二个记者紧接着问道。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陈国锋的脸。
陈国锋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记者，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凶器，但上面并没有发现福义兴双龙的指纹。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侦查中，警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记者群里炸开了锅。
“陈探长！那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吗？”
“有没有可能是第三方势力介入？”
“警方目前有没有其他线索？”
记者们的追问像潮水一样涌来，但陈国锋已经转身，径直走向警戒线。
他抬手拉开警戒线的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把所有的喧嚣都甩在了身后。
肥成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这帮记者真是烦死人了，问个没完没了。”
两人走进巷子深处。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管、砍刀和碎玻璃，墙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
几个鉴证科的人员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此起彼伏。
“切，有什么好看的。”肥成踢了踢脚边的一根断钢管，一脸不屑，“还不就是一群古惑仔为了地盘斩来斩去，每年都得死几个，早都看腻了。等下把尸体拉走，证物收一收，回去写个报告完事。”
陈国锋没说话，只是沿着巷子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探员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叫阿杰，是刚从警校毕业分到陈国锋手下的新人。
“陈探长！肥成哥！你们快过来看一下！这边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能有什么不对劲？”肥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就是多了几个血脚印吗？大惊小怪……”
“不是！”阿杰急得直摆手，“你们过来就知道了！真的很奇怪！”
陈国锋皱了皱眉，跟着阿杰走到巷子最里面的一个死角。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肥成的抱怨声也戛然而止。
巷子尽头的水泥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完美的人形凹坑。
那凹坑大约一米七长，半米宽，轮廓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模具精准压出来的一样。最诡异的是，坑壁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在警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以这个凹坑为中心，周围三米之内，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没有碎玻璃，没有钢管，没有血渍，甚至连地面上的灰尘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
几人站在凹坑边，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气，也没有闻到任何血腥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和寒冷。
“这……这是什么东西？”肥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干了十几年警察，见过无数凶案现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哪个古惑仔能搞出这种东西？”
阿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不知道。我刚才过来取证的时候发现的，鉴证科的人也都看傻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形成的。”
陈国锋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凹坑的壁面。
指尖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一股骇人的、狂暴到极致的火劲内力，像沉睡的火山一样，从凹坑深处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陈国锋的全身。
那火劲纯粹得可怕，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要被点燃。
陈国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那个琉璃人形凹坑，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是高温汽化。”
“汽化？”肥成和阿杰同时愣住了。
“这个人，是被极高温度的火劲，在一瞬间完全汽化了。”陈国锋的声音很低，他指着凹坑边缘的岩石墙面，“你们看这里。”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凹坑旁边的花岗岩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波纹状的蚀刻痕迹。
那些痕迹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极高的温度烧融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带着一种奇异、非自然的美感。
“这是高温等离子体蚀刻留下的痕迹。”陈国锋缓缓地说，“只有当温度超过一万度的时候，才能把岩石烧成这种状态。普通的火劲，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阿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万度？那岂不是连钢铁都能瞬间融化？”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陈探长，福义兴和新义安双方，有这样的高手吗？”
陈国锋沉默了。
他皱着眉头，脑海里飞速闪过油尖旺所有已知高手的名字。
“双龙练的都是一个武功，阿明练的是火劲，走的是刚猛路子，但他的火劲最多也就几百度，连钢铁都烧不红，更别说汽化人了。阿伟练的是阴寒内劲，和火劲完全不沾边。”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新义安五虎里，剩下的四个，没有一个是玩火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