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从鲤鱼门方向灌进来。
码头的吊臂还亮着昏黄的灯,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陈国锋站在集装箱区的边缘,风衣领子竖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合过眼,确切地说,从那把刀的事情出来之后,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阿杰从泊位方向小跑过来,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在陈国锋面前站定,先立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开口:“陈sir,码头这边收尾了。泊位边上就剩一滩水迹和几道拖痕,别的什么都没找到。”
陈国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渔轮那边查过了,确实是合法船只,所有文书都对得上,船主在船运署备案了将近十年。海关那边……我顺便调了一下记录,最近三个月从菲律宾方向过来的人多了不少,都是手续齐全、有名有姓的正当劳工。”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咱们现在没权查。”
陈国锋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像是在盯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辛苦了。先解散吧,回去休息。”
阿杰“嗯”了一声,正要转身,
“等一下。”
说话的是陈曼妮。
她站在陈国锋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跟着,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多问过一句。
此刻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旷的码头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陈长官,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
陈国锋转过身来。
陈曼妮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没有闪避:“但你刚才答应过我,今晚之前要确认那把刀的安全。现在码头查完了,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不算重,正因为不重,才显得认真。
一旁的肥成表情奇怪的小声说了句,“阿头,既然失主都来了,我们也正好把这个麻烦单送出去咯?”
这话一说,旁边的几人纷纷瞪了肥成一眼。
陈国锋看了她几秒。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陈曼妮额前那几缕被雨雾濡湿的头发。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杰,你带两个人,跟我回家一趟。”
阿杰愣了一下:“陈sir,你不是说,”
“刀在我家里。”陈国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到几乎没有情绪波动,“既然陈小姐不放心,那就先确认一下。走吧。”
他说完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结果的人。
陈曼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的表情在这短短几秒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一瞬间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看到陈国锋快要走到车边,才迈步跟上去。
阿杰站在原地摸了一下后脑勺,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陈曼妮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国锋的背影,最后招呼旁边两个同样一脸茫然的警员跟上。
三辆车碾过码头碎石路面,驶向海防道方向。
云层越来越低,像要压住半座九龙城。
阿杰开着车,拐进上海街旁边一条窄巷,在一栋旧楼前面停下来。
陈国锋住的地方不难找,但确实没什么排面。那是一栋五六十年代建成的旧唐楼,外墙的米黄色马赛克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一楼是间关了门的杂货铺,铁闸门上被人用喷漆涂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
楼道口的灯坏了,只剩一根日光灯管在那里一明一灭地闪,嗡嗡作响。
陈曼妮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没说话。
陈国锋从她身边走过去,掏出钥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家里没什么人,就我一个。老婆一直在大陆省亲,短时间回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楼道。
陈曼妮跟上去。
脚步声在老旧的楼梯间里回荡,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潮气混着隔夜的炒菜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息。
墙壁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面。
每层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破纸箱、空酒瓶、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三层楼,没有电梯。
陈国锋走到三楼尽头那扇门前停下。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外面包了一层铁皮,漆面已经起泡开裂。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准备往锁孔里插,
然后他停住了。
锁孔周围的铁皮有明显的撬痕。不是细小的划痕,是实实在在的、金属抵住金属用力别过的痕迹,铁皮都翻起了一道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门没有完全合上,留着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陈国锋的手在钥匙上顿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一推。
门开了。
屋内的景象让站在后面的阿杰和两个警员都愣了一下。
客厅被翻得一片狼藉。沙发垫子掀在地上,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电视柜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板上,几本书被扯掉了封面扔在角落里。
就连天花板的吊灯都被拧歪了,灯罩碎了一半,碎玻璃渣溅在地上。
陈国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表情在那一刻很复杂,先是愣住,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眉头拧起来。
他拎着钥匙走进屋,在狼藉中小心地迈着步子,绕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散落的纸张,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半掩的房门看了一眼,又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
阿杰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陈sir,要不要...”
“请求支援,保护现场。”
陈国锋打断他。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某种尘埃落定之后的确认。
他看向陈曼妮,语气里带着一点苦笑般的无奈,但微微上扬的尾音又暴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微妙释然:
“陈小姐,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的空位上。
“那个盒子……不见了。”
...
于此同时的警局审讯室内。
审讯室的空间逼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两面白墙上的水渍爬成诡谲的图案,日光灯的一根灯管启动器出了问题,以极细微的频率明灭。
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顾忠眼中,每一次闪烁之间的黑暗都漫长如一次呼吸。
铁桌是焊死在地面上的,三把椅子同样焊死,铆钉崭新,是前不久刚换过的。
大概是防着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古惑仔拿凳子砸窗户。
顾忠坐在铁桌对面。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腕间一副不锈钢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手铐的链条很短,短到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这是重犯待遇。
他的深灰色唐装依旧整洁,领口平整,不见褶皱。
几个小时前他被从家里带走。
卷闸门被撬开的时候他正在吃一碗云吞面,碗里的汤还没凉,人被带上车,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整个过程他没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伸出双手让人铐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餐厅买单时递出信用卡。
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绵长而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极小,像是某种吐纳法。
审讯室的门关着,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电话铃声、打印机运转的嗡鸣,隔着一道铁皮门传进来,模糊成一层厚厚的白噪音。
门开了。
李兆基走进来。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警服,肩章上的花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没有穿反光背心,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他走到铁桌对面,放下文件夹和保温杯,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他没有理会。
“阿忠。”他开口,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两个老同事在茶水间碰面,“几点了,食了宵夜未?我让人给你买碗面。”
“不必了。”
顾忠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锋芒,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李sir,有什么话就直说。”
李兆基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让你在这里住几天,安静一点。”
他没有看顾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聊一件例行公事。
“我知道。”顾忠说。
李兆基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顾忠。
顾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14K花了钱。”
李兆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放下保温杯,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新义安最近太跳了。观音街连着打了几场,福义兴那边的场子被你们砸了四五间,郑松荣的人伤了几十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出门了。”
他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上面压力大,总要有人出来扛。”
“所以是我。”顾忠说。
李兆基没有接话。
“我扛了,然后呢?”顾忠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确认,“姓陈的打电话过来,让你们放我出去,对不对?”
李兆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身处囹圄之人的消息比他还灵通。
顾忠看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苦笑之间,更像是某种自嘲。
“他知道轻重。不会真的跟你们翻脸。”
他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跟一个还算聊得来的老朋友掏心窝子。
李兆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他看着顾忠,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无害的感慨,但话里的分量彼此都清楚。
顾忠没有接这个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手铐。
不锈钢的,标准制式,锁芯是弹簧结构的,没什么特别。
他抬起双手,在李兆基面前,动作缓慢,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手指搁在手铐的锁眼两侧,指尖开始震动。
那震动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极细极密的嗡鸣声从金属表面传出来,像蜂鸟振翅。
从震动的起点,锁芯内部的弹簧卡销开始跳动。
咔嚓。
不是断裂的声音。是簧片从卡槽里滑出的声音,脆得像一颗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然后手铐开了。两片钢环同时弹开,链条哗啦一声散落在桌面上。
顾忠双手从手铐中脱出,骨节分明,十指完好无损,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其中一只手伸进已经打开的半片钢环里,重新扣上,咔嗒,手铐合拢,链条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李兆基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他看着顾忠手腕上那只重新扣好的手铐,杯沿贴着下唇,半天没有动。
顾忠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时的理所当然。
“人力练到极致,天地可翻,鬼神可杀。”
他顿了顿,“但到了这个份上,你反而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李兆基问。
“你依旧无法反抗时间。”
李兆基将保温杯搁回桌上。
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那个始终没怎么翻开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我抓你进来,不是为了真的要定你的罪。”
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有身手,有头脑,新义安五虎你坐头把交椅,江湖上的面子我给你,警局里的规矩我也给你。但规矩总有规矩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顾忠看着他。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审讯室里。
“你的心理医生姓黄,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推眼镜。他看了你两年,病历上写的诊断是中度焦虑伴随轻度抑郁,你一直在吃舍曲林。”
“你女儿上个月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你老婆怕影响你升职,没告诉你,自己去学校赔了礼道了歉。还有,”
李兆基的脸色变了。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忠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备好的口供。
“你刚才进门前在外面接了一通电话。你的副手问你,要不要给审讯室这边送两杯咖啡。”
“你说不用,让值班的阿杰去711买几瓶水就行。现在,大约再过一分钟左右,会有人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三瓶维他蒸馏水。他会先递给你一瓶,再放一瓶在我面前。”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
日光灯的嗡鸣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倍,像一只困在天花板里的飞蛾在撞玻璃。
李兆基的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坐直了,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但指节泛白。
他没有反驳。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李兆基没有应答。门自己开了。
阿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711的红绿条纹。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兆基脸上,又扫了一眼顾忠,顾忠双手依旧搁在桌面上,手铐安安静静地锁着,链条垂在铁桌边缘。
“李sir,我买了水。”
阿杰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从里面取出三瓶维他蒸馏水,走过来,先递了一瓶给李兆基,然后转身,在顾忠面前放了一瓶。
瓶底磕在铁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杰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兆基看着面前那瓶水。塑料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时带的水雾,正在日光灯下慢慢化成水珠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顾忠。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不是质问,是真切的好奇。
顾忠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瓶水,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瓶身,落在对面墙上那道水渍上。
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神速修到第八重的时候,时间的流速在你眼里就不一样了。普通人眨眼的一瞬间,足够我喝一杯茶、翻几页书、想明白一个想了很久没想通的道理。”
他顿了顿,“修到第九重,你能看到时间流过世间万物的痕迹。花从绽放到凋谢,屋檐的雨水从滴落到蒸发,铁栏杆从崭新到锈蚀,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兆基。
“修到第十重,是神速道的顶峰。在那个境界里,你周围的一切,呼吸、心跳、机械运转、人的思维活动,都慢得像凝固了一样。你可以穿过时间的缝隙,去做很多常人以为不可能的事。”
“但你知道吗?”顾忠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陈述一项超凡的能力,更像是在说一个压在心里很多年、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当你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每一秒的流逝,能看见世间万物从鼎盛走向衰败的全过程,能预判到每个人最终的宿命,你会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感觉。”
他看着李兆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