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四楼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道缝。
暴雨从那条缝隙里溅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在白色的乳胶漆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水痕。
窗外的雨大得像天漏了,雨水砸在对面楼房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如机关枪扫射般的巨响,连走廊里的日光灯嗡鸣声都被盖了过去。
陈国锋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烟没点。
他就那么夹着,指尖的烟卷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一小截,烟纸微微发软。
他的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雨,和雨幕后面偶尔闪过的几道车灯光。
身后的走廊里,有人在说话。CID的问话刚结束,整整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那把刀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要带回家?有没有人知道藏匿地点?有没有收受任何利益?
他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语气平淡,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剧本。
但没有人相信他。
他知道。那些问话的CID探员也知道。他们只是在走程序,在等上面的人说“可以了”,然后签字、放人、归档,把这个烫手山芋从案头上甩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了。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暴雨声吞没。
陈国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老款的Zippo,铜壳,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行小字:“九龙警署,年度最佳侦缉警长”。那是他入行第三年拿的奖,至今已有十几个年头。
他拇指拨开盖子,齿轮在火石上擦过。
嗤。
火苗跳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抖了两下才稳住。他把烟凑上去,烟卷顶端烧出一圈红光,烟雾从嘴角飘出来,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
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掌心落在肩胛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陈国锋没有回头。那手拍上来的触感他太熟悉了,十几年同事,无数次一起出勤、一起收队、一起在凌晨的茶餐厅里吃宵夜,这只手拍过他肩膀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李兆基走到他旁边,也在窗前站定。他没有看陈国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暴雨模糊的街景上。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把两人的影子切成碎片。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雨下得挺大。”李兆基开口了。
声音不大,在暴雨砸击窗户的巨响中几乎听不清,但陈国锋每个字都听见了。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被窗缝里的冷风吹散。
嗤。
打火机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李兆基偏过头,看见陈国锋正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那枚Zippo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才落进风衣内袋。
陈国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
两人四目相对。
陈国锋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很重,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避,没有退缩,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李兆基。
李兆基的眼睛也不差,四十多岁的人了,眼神还像刚入职时那样锐利。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场调查科说了。”李兆基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人力量很大,很轻松就弄开了你家门,然后从窗口消失的。”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两人都明白。
能轻松弄开一扇包了铁皮的木门,能从一个普通人的家里精准地找到那只金属箱,能从窗口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这不是普通的贼。
甚至不是普通的武者。
陈国锋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只是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了一下。
李兆基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陈国锋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然后他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走远了。
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被暴雨声完全淹没。
陈国锋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烟灰。灰白色的,积了长长一截,还没掉。他弹了一下,烟灰飘出去,被窗缝里的风吹散,消失在雨幕中。
窗外,暴雨如瀑。
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砸在对面的楼顶上,砸在街边停着的汽车引擎盖上,砸在路灯的铁杆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他忽然想起龙虎堂。
这个时间点,李泉那边的赌战应该已经开始了。
一个亿的赌资,《快慢九字诀》对《九死邪功》,住吉会的人马倾巢而出,九龙城寨里新义安和14K的冲突一触即发。
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卷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拇指在烟头摁灭的地方蹭了蹭,蹭掉一圈焦黑的痕迹。
“陈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国锋眯了眯眼。
他没有立刻转身。站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
陈曼妮站在走廊中央,距离他大约七八步。
她还穿着白天那件薄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眼角的睫毛膏晕开一小片,看上去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湿润的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稳的亮,像深潭水面下藏着的光。
“不好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定,“那把刀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陈国锋看着她。
他伸手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然后摆了摆手。
动作不大,手掌在身前横着挥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那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在我手上。丢了也好,省得我天天惦记。”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比李兆基刚才的脚步声更沉,更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走廊里只剩下陈曼妮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国锋消失的方向。
走廊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那根有问题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拖出一明一暗。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面具,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那双刚才还带着狼狈和疲惫的眼睛,此刻变得冷漠如冰。
瞳孔深处,一抹极淡极暗的金光一闪而逝。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玻璃上还残留着陈国锋刚才按灭烟头时留下的一点焦痕,雨水正顺着那道焦痕往下淌。
下一瞬。
她的身形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空间波动,就像她从来没有站在过那里一样。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和窗外的暴雨声。
那张焦痕还在窗台上,烟灰被雨水冲散,顺着墙皮往下淌,在白色的乳胶漆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水痕。
....
香港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不是台风天,没有天文台预警,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从下午开始,天空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整个九龙上空。
到了傍晚,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大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凿开了一个口子,把整条珠江的水都往下倒。
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排水口来不及泄水,街道上很快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积水。
行人举着伞在雨中狂奔,伞被风吹得翻过去也顾不上,只顾低着头往最近的屋檐下冲。
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柱,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的士司机骂骂咧咧地按着喇叭,却不敢开快。
这种雨,能见度不到十米,开快了就是找死。
九龙城寨方向,雨更大。
没有排水系统的城寨在这种天气里简直就是一座水牢。
雨水从每一层违建铁皮棚的缝隙里往下漏,从每一个没有关严的窗户往里灌,从每一条开裂的墙缝往里渗。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小腿,浑浊的污水里漂着塑料袋、空酒瓶和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烂菜叶。
但城寨里的居民早就习惯了。
每户人家门口都堆着沙袋,窗户上贴着防水胶带,天台上的杂物被搬进了屋里。小孩在水里趟着玩,大人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大雨发呆,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这种日子,他们过了几十年。
虎鹤门旧馆在城寨深处一栋老唐楼的二楼。
从外面看,这栋楼和城寨里其他楼没什么区别。外墙贴着米黄色的马赛克瓷砖,被几十年的雨水和油烟浸得发黑发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长了青苔的青砖。
楼下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铁闸门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拆”字,又被白漆涂掉,再喷上,再涂掉,反复几次,红白交错,像一道结了痂又被抠开的旧伤疤。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拐角处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色的光,把楼梯间照得阴森森的。
吴为靠在二楼窗户边上。
他背靠着窗框,一条腿曲起踩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垂着,脚尖点着地面。窗玻璃是破的,用报纸糊着,雨水从破洞处溅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屋子里很黑。
虎鹤门旧馆的灯早就被掐了电,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墙上挂着一副虎鹤双形图,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画上的老虎和仙鹤在昏暗的光线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图下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碟早已干透的供品,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供桌旁边是一排兵器架,上面搁着刀枪剑棍,都是老物件,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被虫蛀了,但每一件都被擦得很干净。
那是吴为师兄弟几人的师爷留下的。
王五爷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
椅子是老酸枝的,椅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雕工精细,只是被年月磨得有些模糊。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标尺,双手搁在膝盖上,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绵长,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入定。
冷龙站在房间的另一头,背靠着墙壁。
他没有坐,也没有靠得太实,后背离墙面大约有一寸的距离。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头微微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像两粒被冻住的萤火。
剑十九蹲在窗台下面的墙角。
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像乡下老农蹲在田埂上歇脚。灰
布旧衫的下摆拖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截。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就是那只装断剑的木匣。匣盖合着,铜合页上的绿锈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
四个人,四个角落,四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但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
吴为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三个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人,嘴角抽了抽。
“李生安排的有必要这么小心吗?”
没人回答他。
王五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龙依旧靠着墙,冰蓝色的竖瞳不知道在看哪里。剑十九蹲在墙角,呼吸声还是那么轻。
吴为等了几秒,见没人搭理他,耸了耸肩。
“行吧。”
他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虎鹤门旧馆不大,一间正厅,两间偏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吴为从正厅开始翻,先翻供桌,把香炉和供品挪开,看看下面有没有暗格。
没有。
他蹲下来,敲了敲供桌下面的地砖。
青砖铺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敲上去是实心的,没有空腔。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地砖,还是实心的。
他站起来,走到兵器架旁边,把架上的兵器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刀是普通的钢刀,锈迹斑斑,刀身上没有刻字。枪是白蜡杆的,杆身已经干裂,枪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剑是标准的武当剑,剑身窄而直,刃口钝得连纸都割不开。
他把每一件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然后他开始翻墙。
墙上的虎鹤双形图被他揭下来,画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墙面上也没有刻字,没有暗门,没有夹层。
他敲了敲墙,实心的。
偏房里堆着一些杂物,旧衣服、旧鞋子、旧被褥,还有几个落满灰的樟木箱子。
他把箱子一个个打开,里面是些旧账本和发黄的信件,没有武功秘籍,没有佛兵线索。
他翻完最后一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偏房门口,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到底藏哪儿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到正厅。
正厅里那三个人还是老样子。王五爷闭着眼,冷龙靠着墙,剑十九蹲在墙角。好像吴为刚才翻箱倒柜的动静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吴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少林寺学艺的时候,师傅也爱打哑谜。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三遍,师傅才慢悠悠地回一句“你自己想”。
想不通就想不通,想不通就继续想,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可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门外,暴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声音从破窗户里灌进来,混着城寨深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龙虎堂方向若有若无的喧嚣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户。
雨水立刻扑进来,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躲,就那么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城寨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
雨太大了,大到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影子。
只有霓虹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红的、绿的、蓝的,像几团被打翻的颜料。
他闭上眼。
元神铺开。
虎鹤门旧馆方圆百丈之内,每一寸空间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看见”了楼下杂货铺里堆着的纸箱,看见了三楼空房里积了半寸深的雨水,看见了隔壁楼里一个老阿婆正坐在藤椅上打盹,看见了巷子口一只野猫蹲在垃圾箱上舔爪子。
但他没有看见佛兵。
没有任何与佛门有关的气息,没有任何藏匿宝物的痕迹。
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正厅那把老酸枝太师椅。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奇怪。”他说,“师傅明明说过,佛兵就在旧馆里。怎么就是找不到?”
身后,王五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确定你师傅说的是旧馆?”
吴为转过身。
王五爷已经睁开了眼,那双一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把称了斤两的秤。
吴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五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你师傅说的‘旧馆’,是这栋楼,还是‘旧馆’这两个字本身?”
吴为皱起眉头。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师傅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师傅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为仔......虎鹤门......有件东西......在南边旧馆......你去找......”
南边旧馆。
他想起来了,师傅说的是“南边旧馆”。
不是“这栋旧馆”,是“南边旧馆”。
吴为的眼睛瞬间亮了。
“南边!”他一拍大腿,“旧馆在南边!不是这栋!”
王五爷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又闭上了眼。
冷龙依旧靠着墙,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早就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剑十九连动都没动。
吴为搓了搓手,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城寨深处的方向,无数气息正在涌动。
不是一两个,是成百上千。
那些气息有强有弱,强的接近黄级,弱的只是刚入门的武者,但数量太多了,多得像是潮水一样从城寨的各个入口往里涌。
吴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户,把半个身子探出去。
雨水立刻把他浇了个透。
他眯着眼,看向城寨深处。
在那片被霓虹灯和暴雨模糊的夜色中,他看见了无数黑影在巷子里穿梭。
有的提着砍刀,有的握着铁管,有的赤手空拳但周身气劲翻涌。
他们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在城寨狭窄的巷子里奔涌。
“14K。”吴为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冷龙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止。”
吴为转过头。
冷龙已经从墙边离开了,他走到窗前,站在吴为旁边。冰蓝色的竖瞳在雨幕中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在暗处调整焦距。
吴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雨太大了,他看不见那么远。但他能感觉到,在城寨更深处,还有更多的气息在涌动,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地下翻涌,只等一个出口。
“新义安那边呢?”他问。
冷龙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