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义安的人早就撤出来了。顾忠被抓进去之后,阿飞就把大部分兄弟撤出了城寨,只在几条主要街道上留了人盯着。”
吴为沉默了片刻。
14K上千人涌进城寨,新义安主力撤出,福义兴和住吉会的人马也在暗中调动。
今晚的九龙城寨,怕是要见血了。
他转过身,看向房间里那三个人。
王五爷依旧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剑十九还是蹲在墙角,灰布旧衫的下摆浸在雨水里,他也不在意。
“你们就一点都不着急?”吴为有些无奈。
王五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李爷说了,”他的声音从太师椅上飘过来,“放心吧,必然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吴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南边找找看。”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暴雨声,和远处城寨深处隐隐传来的喧哗。
冷龙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那些涌动的黑影,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会死很多人。”他说。
王五爷没有回答。
剑十九依旧蹲在墙角,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捻动一串看不见的念珠。
大雨中,无数双脚在积水里奔跑,溅起白色的水花。
马菲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催动内力隔开雨水。
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她身上,把她那一头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浇得贴在头皮上,暗红色的皮夹克湿透了,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但她的脚下,雨水在沸腾。
赤火神功的内力在体内运转,即使没有刻意催发,体表的温度也足以将落在身上的雨水瞬间蒸发。
水雾从她身上蒸腾而起,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白色的雾气,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身后,跟着几百号人。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衫,手里提着砍刀和铁管,有的腰里别着黑星手枪,有的手腕上缠着铁链。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凶狠,嗜血,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14K在九龙城寨憋太久了。
自从新义安借着风老板的注资大举扩张,毅字堆的地盘就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龙城路丢了两间,就连城寨深处那间开了十几年的赌档,都被新义安的人砸了两次。
今晚,是该还回来了。
马菲在一栋楼前停下。
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眼角滑落,像是在流泪。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里只有火,赤红色的、烧得人眼疼的火。
“把新义安的场子,今晚全部给我砸了!”
她的声音很大,但在暴雨中被扯得支离破碎,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雨声盖住了。
但她身后的人不需要听清她说什么。
他们看见她抬手,看见她指向前面那栋亮着灯的楼,看见她手臂上绷带缝隙里透出的猩红色光芒。
然后他们冲上去了。
几百个人同时冲向那栋楼,脚步声、喊杀声、雨水砸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楼里的人早就发现了。
新义安的人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脸色瞬间变了。
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从墙角抄起砍刀,有人转身往后门跑。
但来不及了。
14K的人已经冲到了一楼门口。最前面的几个一脚踹开铁门,提着砍刀就冲了进去。里面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人的惨叫声。
马菲站在雨中,看着那栋楼一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二楼的灯也灭了,三楼、四楼、五楼,整栋楼在几分钟内陷入黑暗。
只有喊杀声和惨叫声还在继续。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朝下一栋楼走去。
身后,更多的人从雨幕中涌出来,跟着她的脚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城寨的巷子里奔涌。
“飞哥!14K的人动手了!”
阿飞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行军桌,桌上摊着一张九龙城寨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标注着双方的人手和据点。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线条柔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但他的眼睛不年轻。
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不该装的东西,压得他的眼神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通话。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有些失真。
“阿飞,新义安能不能在城寨站住脚,就看今晚了。14K这次是倾巢而出,毅字堆、孝字堆、忠字堆,三个字堆的精锐都进了城寨。”
“风老板那边怎么说?”阿飞问。
“风老板说她会处理,但她的电话从刚才就打不通了。”
阿飞沉默了片刻。
他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把兄弟们都叫回来。”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很普通的事,“14K要打,我们就陪他们打。”
旁边一个亲信愣了一下:“飞哥,可是中哥说了......”
“中哥不在。”阿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新义安在城寨的事,我说了算。”
亲信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出去传令了。
阿飞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眉头紧锁。
中哥被抓,风老板联系不上,龙虎堂那边自顾不暇,新义安在城寨的主力大部分已经撤出去了。
现在留在城寨里的,不过两三百人,还要分散在各个场子。
14K上千人压上来,这一仗,不好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张承恩。
月白色的夹克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他站在门边,身后跟着阿珍和赵沉陆的三个师弟。
张承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暴雨和厮杀都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那双眼睛里,有雷光在闪。
不是外放的雷法,是元神深处的雷光,从眉心的祖窍里透出来,将他整个人映得微微发亮。
“张先生。”阿飞抱了抱拳。
张承恩也抱拳回礼。
“阿飞哥。”他说,“14K的人已经进城了。马菲亲自带队,三个字堆的精锐全部出动,人数至少一千往上。”
阿飞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新义安在城寨的主力大部分已经撤出去了,现在留在城寨里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但龙虎堂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张承恩。
“李生跟我说过,龙虎堂的高手会来帮忙。”
张承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风老板那边恐怕也会有问题。”他说,“她的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在哪里。我怀疑,今晚的事,不只是14K一家在动手。”
阿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张承恩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雨幕中那些涌动的黑影上。
“从顾忠被抓,到风老板失联,再到14K今晚动手,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的。如果我们把所有人都押在城寨,那城寨外面的事,谁来管?”
阿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那张道长,你的意思是?”
张承恩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雨幕中,一团猩红色的光芒正在逼近。
那是赤火神功全力催发时的光芒,在暴雨中格外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在黑暗中滚动。
“我会拦住马菲。”张承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城寨里的其他人,就交给各位了。”
他说完,迈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月白色的夹克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雨幕之中。
阿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唇动了动。
她想喊他,想叫他小心,想让他别去。
但她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暴雨中,消失在猩红色的光芒里。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阿飞的队伍。
楼外雷霆炸响。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从天顶滚过,震得大厦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
雨势在这一瞬间骤然又大了几分,像是天穹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天河之水倾泻而下。
一伙人从大厦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没打伞,也没催动内力隔开雨水。
暴雨浇在他们身上,顺着黑色雨披的边缘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道道细流,被带进大堂的水磨石地面上。
雨披是清一色的黑色,长及膝弯,帽子压得很低,将每个人的脸都遮去了大半。
只有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在进门的时候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
那张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圆脸,塌鼻梁,嘴唇略厚,眼角有些下垂,看上去像是乡下种地的老农,又像是街边卖菜的小贩。
总之,不像是个提着刀来砍人的。
他走到前台,抬起手,指节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前台坐着两个人。
都是新义安的打仔,穿着黑色polo衫,腰间别着对讲机,正低头玩手机。听见敲桌子的声音,同时抬起头来。
“劳烦通报一声。”那老实巴交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汕口音,“我们是来找飞哥报道的。我们几个是跟着宝哥的。”
宝哥。
五虎中的另一人,和阿飞、顾忠同为新义安五虎,平时负责观塘那边的事,很少进城寨。
前台的打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穿着黑色雨披、沉默不语的人。
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了停。
这些人站立的姿势、呼吸的节奏、袖口露出的手指,都不是普通人。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宝哥手下的人本事不差”,随即点了点头。
“宝哥的人啊。”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麻烦登个记,名字、人数、几点进来的,上头要查。”
老实巴交的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憨厚,甚至有些腼腆,像是第一次进城寨的乡下人面对城里人的规矩时那种不知所措。
“好,好。”
他低头,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几个字。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前台的打仔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着没笑。
“行,你们上去吧。”他把登记表收起来,伸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老实巴交的男人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电梯。
他身后那几十个穿着黑色雨披的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电梯间里回荡,沉闷而整齐。
电梯门缓缓合上。
前台的打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
他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宝哥的人?没听说宝哥要调人进城寨啊。”
“谁知道呢。”他头也没抬,“宝哥做事一向神神秘秘的,连中哥都摸不透他的路数。上头的事,少打听。”
同事“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刷手机。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外面的暴雨声,和电梯上升时缆绳转动的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一分钟。
电梯门再次打开。
不是刚才那部电梯,是旁边那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电梯轿厢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和铁锈的气味,在空调的冷风中扩散开去。
前台的打仔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电梯轿厢的地板上躺着三个人。
都是新义安的人,穿着黑色polo衫,胸口、喉咙、腹部,全是被利器捅开的伤口,血还没凝固,正顺着地板的缝隙往电梯门的方向流淌。
他们手里还握着对讲机,对讲机还亮着,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
但人已经不会动了。
前台的打仔瞳孔骤缩,一把抄起桌上的对讲机,嘴刚张开。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如铁钳,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
那只手微微用力,他的颈椎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头歪了。
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撞翻椅子,摔在地上,溅起一摊血。
他的同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刚摸到腰间的刀柄,一柄西瓜刀已经从他的锁骨上方斜着劈下来。
刀锋切开皮肉、劈断锁骨、直入胸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倒了下去。
“楼里有新义安的赌场。”
老实巴交的男人从雨帽下露出那张憨厚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全部给他扫了。”
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模样了。
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从眼角、鼻翼、嘴角往外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张脸。
那是某种魔道功法催到极致时,真气外溢在面部形成的魔纹。
他身后那些穿着黑色雨披的人,此刻也纷纷掀开了雨帽。
露出底下的脸。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丑的有俊的,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嗜血。
还有压不住的兴奋。
“遵命,春哥!”
人群中有人大声应了一句,喊得前仰后合,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那个叫春哥的男人,刚才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笑得格外高兴。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喊话的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夸一个听话的晚辈。
“行,干活。”
话音刚落,大堂两侧的消防通道门同时被踹开。
几十个人从楼梯间里涌出来,手里提着砍刀、铁管、铁链,有的还戴着指虎,拳锋上镶着尖锐的铁钉。
电梯门也在这时打开了。
三波人同时涌出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花四溅。
“斩死他!”
喊杀声在大堂中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晃。
然后一切停滞了。
不是慢动作,不是时间变慢。
是彻底的、绝对的停滞。
喊杀声还在空气中传播,传到一半就被冻住了。
不是声音本身被冻住,是传播声音的空气被冻住了。
大堂里的温度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骤降了不知多少度。
水磨石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积水瞬间结冰,冰层从地面往上蔓延,爬上墙壁、爬上柱子、爬上吊灯、爬上那些还保持着冲锋姿势的人的身体。
那些从楼梯间和电梯里涌出来的人,有的还举着刀,有的还张着嘴,有的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
然后全都变成了冰雕。
冰层从他们的脚底开始往上爬,爬上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脖子、下巴。
最后是脸。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被完整地保留在冰层里:狰狞的、兴奋的、嗜血的、疯狂的,全都凝固成了永恒的姿态。
甚至连他们脚边那摊还没淌远的水渍,都被冻成了一片光滑如镜的冰面。
冰没有停。
它继续往外蔓延,爬出大堂的大门,沿着台阶往下淌,与外面街道上的积水连成一片。
那积水也在结冰,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条街道都冻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
然后冰开始往上长。
沿着大厦的外墙,冰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从每一层窗台的边缘往外冒,尖锐、锋利、带着幽幽的蓝光。
它们一层一层地往上爬,从一楼爬到二楼,从二楼爬到三楼,从三楼爬到四楼。
一直爬到十几层楼的楼顶。
最顶端,一道冰柱直直刺向天空,在暴雨中折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芒,像一棵从地底长出来的冰树,根系深扎在大厦的地基里,树冠刺破了雨幕,直入云霄。
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那些躲在屋檐下避雨的行人,那些透过窗户往外看的居民,那些还在茶餐厅里吃宵夜的食客,全都看见了那棵从大厦楼顶长出来的冰树。
在暴雨和雷电中,它闪烁着冷蓝色的光芒,美得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