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断裂的剑气,都像种子一样在空气中迅速生长,重新化作完整的剑形,从更多的角度扑向般若。
她的剑意是“斩断”,无物不斩。
但苏拙的剑意是“生生不息”,斩断只是新的开始。
惨绿色的剑气即使被斩成两段、四段、八段,依旧如同天罗地网般围杀向般若,越来越密,越来越紧,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般若面具后面的猩红色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她在后退。
不是主动退,是被逼退。
苏拙的剑海太密了,密到她连挥剑的空间都在被一点点压缩。每一剑斩出,都要面对比上一剑更多的剑气。
观战的苏妙晴有些担心。
她站在包厢角落里,双手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灰布长衫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泉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慰一个紧张的孩子。
“抵达黄级的高手,一般都有一个长板超越了极限,开始抵达完满。”
他的声音不大,去只有苏妙晴可以听见,“接着便是一个趋向于极限的过程,抵达玄级后便是有一项抵达了趋近无限的状态。”
苏妙晴有些意外。
她已经触摸到了黄级的门槛,但听李泉这样的高手讲述修炼的体悟,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无限的‘炁’。”
李泉说着,看向场内不断驱使着数万道惨绿剑气的苏拙。
“原本抵达甲级之后就可以一定程度借助天地之威,其中一是可以领悟法则,二是可以调度天地元气。而抵达黄级之后,便是彻底解放了本身的能力,某些寻常世界,甚至都无法供养一个黄级全力出手,人从借用天地变为天地为己用,即是黄级。”
他顿了顿。
“而玄级,则是性命或者法则,或是某项特质,抵达了某种程度上的极限。”
“这种状态的下的强者,几乎没有任何规则可以压制,即使是无灵之地,也足以逆转乾坤。”
苏妙晴立刻抓到了关键。
“但也就是说,不是绝对的极限咯?”
李泉点了点头。
他没说的东西是,这一点最明显的就是江啸穹与剑十九两人。
江啸穹是炁和法则的结合,十阳紫炎足够焚尽世界。而剑十九,则是将性功与对剑道的理解,抵达了一种极高的境界,高到连他的窥命之眼都看不透。
但这两者都并非是抵达了尽头,只要长板够长,并且足够全面,也自然可以压着两人打。
场内,般若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同为剑客,她的剑意同样有着极高的立意,甚至比苏拙更纯粹、更凌厉。
但在苏拙堪称无尽剑气的围杀下,此时仅仅是抵抗,就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同为黄级巅峰,两人的实力本不应该差太多。
“木牛流马......”
般若低声咒骂着那个神兵的名字。
惨绿色的剑气依旧如潮水般袭来,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就是剑客,尤其是抵达了黄级巅峰的剑客。
即使她的剑气存在着无物不斩的属性,但依旧被那源源不断、而且即使被斩断后依旧随心所欲的剑气逼到了极限。
每一剑斩出,她都要消耗内力。
而苏拙的木牛流马,几乎不消耗内力。
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赵长龙脸上的从容早已没了。
他坐在沙发上,后背离开椅背,身体前倾,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苏拙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
没想到精通用心斩的般若,竟然根本无法近身。
他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五分。
宗家的人,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般若撑不了一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向擂台上那个还在不断后退的黑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场内。
苏拙原本还有些好奇的眼神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专注。
他伸出左手。
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有些干瘦的胳膊,皮肤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一手压下。
两人眼前的惨绿色剑海瞬间停滞。
不是消散,是停滞。
数万道剑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般若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苏拙要做什么,但本能告诉她——危险。
她没有犹豫。
积蓄已久的一道剑气瞬间斩出。
银色光芒划过整个擂台,剑光极细极亮,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两半,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之大、之锐利,甚至让包厢里的李泉和赵长龙同时听到了界膜外的界海乱流。
那是斩破空间的声音。
苏拙看着那道银色剑光,面无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场馆里。
“你的剑意不错。”
他顿了顿。
“可惜,柔能断钢。”
下一瞬
无数的惨绿色剑气瞬间再次出现!
不是从苏拙身上,是从那数万道停滞的剑气中,每一道都分化出了更多的剑气。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四道变八道。
剑气的数量在这一刻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整个擂台填得满满当当。
般若的银色剑光在剑海中劈开了一条路,但那条路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气重新填满。
她的身形定在了空中。
剑气将她的四肢、躯干、脖颈全部锁死,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卡在她关节的缝隙里,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鲜血从她的口鼻渗出。
先是嘴角,然后是鼻腔,然后是眼角。
黑色的血。
般若面具后面的猩红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然后!
剑气收拢。
般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血沫。
不是一刀两断的那种切法,是被无数道细密的剑气从各个角度同时切割,将一整个人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分解成了数以万计的碎片。
血雾在擂台上炸开,又被剑气带起的气流卷上半空,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惨烈。
寂静。
五千人的场馆,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那团正在缓缓消散的血雾,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血雾中央,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血!我要见血!我要见血啊!”
“杀得好!杀得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这才是擂台!这才是赌战!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住吉会!再上人啊!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吗?上来!上来!”
嗜血。
狂热。
癫狂。
五千人的场馆,此刻像一口煮沸的血锅。
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叫骂声混在一起,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晃。
“住吉会!再上人啊!”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吗?上来!上来!”
“打死他!打死他!”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四面看台同时涌向擂台中央。
赵长龙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擂台上那团正在缓缓消散的血雾,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刀疤男和宽脸男人同时看向他。
赵长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李泉。
“李生。”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第一场,是你们赢了。”
李泉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那第二场呢?”赵长龙问。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擂台上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
“第二场。”他说,语气平淡,“还是一样的规矩。一人守擂,直到你们认输。”
赵长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李泉笑了笑,目光冲着城寨的方向看了看。
……
城寨中,巨大的冰树在雷电中发着奇异的光芒。
那是冷龙之前出手时留下的痕迹,冰树的枝干从三楼外墙生长出来,穿透了楼板,将整栋楼的骨架都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
电光时不时在天顶炸开,透过冰树的折射,在昏暗的巷子里洒下蓝紫青白交织的幽光。
电梯的数字在缓缓上升。
4、5、6、7……
两架电梯同时上行,轿厢内塞满了孝字堂的打仔。黑色劲装,腰别砍刀,手里攥着铁管,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而急促。
电梯的空间太挤了,挤到肩膀贴着肩膀,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轿厢里发酵。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盯着电梯门。
张承恩已经在电梯门口静静等着。
他站在走廊中央,距离两架电梯的门大约七八步。月白色的夹克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金光从头顶罩下,太乙金光咒将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中。
他的呼吸很稳。
他在等。
电梯门还没开,他已经能听到轿厢里那些人的心跳声,能听到他们攥紧铁管时指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是从楼下上来的,也不是从哪个房间里出来的,就是凭空从阴影中浮现的。
月白色长衫,对襟盘扣,领口和袖口有极淡的金色纹路。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脚底却没有沾上一丝水渍。
面容和李泉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干净,眉眼之间没有那种历经世事后的深沉,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李兄?”张承恩微微一愣。
出现在这的赫然是李泉。
张承恩很快就明悟了,眼前的是香火道躯。
“火官道躯?”他问。
李泉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过我不会太早出手。”李泉说着,目光转向那两架还在上升的电梯,“你且放心厮杀,一切有我。”
他的眼前,不断有半透明的金色提示弹出。
【区域目标出现。击杀将获得功法,《寒霜邪神》。】
【区域目标出现。击杀将获得功法,《赤火神功》。】
江啸穹、顾青都还在藏着,那个操作江湖冲突的人,也还在隐藏。李泉并不着急,他已经备足了牌。
李泉的到来让张承恩瞬间就有了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架电梯门上。
电梯上的数字还在上涨。
12、13、14……
叮。
十四楼,顶层。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张承恩索性不等了。
金光自头顶罩下,右手一翻,手心雷光拍出!
紫色的掌心雷从他掌心炸开,精准地击中左边那架电梯的钢索。钢索在雷光中炸开,断裂的钢丝四散飞溅。
第二道雷光紧随其后,右边那架电梯的钢索也应声而断。
天雷轰隆砸下,瞬间两架电梯便是轰然坠落!
惨烈的叫声从电梯内响起。
不是一两个人的叫声,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被恐惧和绝望扭曲了的嘶吼。
轰!
两架电梯同时砸在一楼地面上。
钢铁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电梯井里传上来,沉闷而刺耳。
鲜血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楼道的地砖上汇成暗红色的血泊。
惨叫声渐渐小了。
咔咔咔
冰层碎裂的声音从电梯井里传出来。
空气中的水汽在瞬间被冻结,凝成无数根细密的冰丝,从电梯井的入口处往外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织就。
咔咔的声音越来越密,冰丝越织越厚,空气中残留的水汽被瞬间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一道身影从电梯内杀出!
像一颗炮弹从井底轰然射出,瞬间撞碎那些正在疯长的冰丝,冰屑四溅,直冲张承恩面门而来!
张承恩斜睨看去,李泉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但金光已然在拳掌拍出的瞬间猛然冲出!
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栋大楼都开始摇晃!
大春双眼瞪大!
他的拳头被张承恩一掌架住,金光与灰白色的寒冰气劲在两人之间疯狂对撞,嗤嗤作响。两人脚下的地砖炸裂了一圈蛛网纹,碎砖屑被气浪卷上半空,又被残余的雷光炸成粉末。
下一瞬,赤金天雷再次砸下!
三十六雷之首的欻火雷从张承恩掌心炸开,赤金色的雷光如同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火龙,从两人交手的方寸之间猛然膨胀!
轰!
雷光将天花板彻底捅穿!
钢筋混凝土的楼板在欻火雷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大洞。碎块和钢筋从头顶坠落,砸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栋大楼都在摇晃。
窗户玻璃炸裂,碎片像暴雨一样洒向楼下的巷子。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
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被震得从墙上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
只有欻火雷的赤金色光芒还在闪烁,将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即使是龙虎堂内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巨响穿透了暴雨声、穿透了五千人的喧嚣声、穿透了龙虎堂的隔音墙,闷闷地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放炮。
擂台上正准备第二场战斗的苏拙微微偏了一下头。
包厢里的李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城寨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大春从雷光中退出来,双脚在走廊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背心被雷光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片焦黑。嘴角有一丝血迹,被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反而笑了。
“妈的!还真是高手!”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马菲那标子没有骗我!!”
楼上的恐怖余波震得整栋大楼开始摇晃。
阿珍在楼下,被震得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攥向一旁的人,却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阿飞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起了风老板的提醒,一定要护住这个姑娘。
他一把将阿珍从地上抄起来,夹在腋下,动作利落得像拎起一只猫。然后看向其他的打仔,沉声喝道:“走!先撤出去!”
众人刚刚走出大厦门口,头顶大楼一块瞬间炸裂开来。
天雷砸下,一个一人高的物品从头顶砸落,裹着碎砖和钢筋,重重地摔在众人眼前的水泥地上。
碎块四溅,灰尘扬起。
是一个人。
大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的背心已经烂了大半,露出精壮的上身。胸口有一片焦黑的灼痕,是被欻火雷正面击中的痕迹。但那片焦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白色的寒冰气劲从经脉中涌出,覆盖在灼伤的表面,将雷光残留在体内的余劲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妈的。”他嘟囔了一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没看出来,你他妈的够劲啊!”
他抬起头,看向大厦内部。
楼道里,月白色的身影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金光在张承恩周身流转,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欻火雷全力催动后经脉的负荷反应。
但他的脚步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走出了大厦门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春。
大春看着他,嘴角那个狰狞的笑越来越大。
“再来!”
下一瞬脚下寒劲一震!
水泥地面从大春脚下开始炸裂,灰白色的寒冰气劲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
空气中的水汽在寒劲的牵引下瞬间凝成冰晶,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再次杀了出去!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带着刺骨的寒气,直扑张承恩!
张承恩不退反进。
金光罩体,掌心雷光再聚,迎着那道灰白色的残影,一掌拍出!
轰!
两人再次撞在一起。
雷光与寒劲在大雨中炸开,雨水被气浪卷上半空,又被雷光蒸发成白雾,又被寒劲凝成冰晶,三种状态在方寸之间反复切换,将方圆数丈内的空间搅成了一锅乱粥。
楼下的打仔们纷纷后退,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逼得连连倒退。
阿飞护着阿珍退到了巷子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种级别的交手,我们插不上手。”
他把阿珍放下来,挡在她身前。
阿珍从阿飞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大雨中那两道正在疯狂对撞的身影。
雷光,寒劲,金光,灰白色。
在大雨中,在霓虹灯的余光里,在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棚背景下,像两头发了疯的野兽在互相撕咬。
她攥紧了阿飞的衣摆,手指发白。
“张道长……”
她轻声念了一句。
声音被暴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