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卡罗拉静静停在路边,车灯熄着,引擎熄着火,像一块被遗忘在街角的石头。
车窗紧闭,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热气在玻璃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将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天雷滚滚、暴雨如注的末日景象,里面是暖气烘烤下的、带着一丝咖啡苦香的安静空间。
陈曼妮坐在驾驶座上。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卫衣,深灰色的,帽子很大,拉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脑袋,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从帽檐边缘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卫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巴,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
纸杯,杯盖上的小孔往外冒着白气,热气升腾起来,扑在挡风玻璃内侧,将那层白雾又加厚了一层。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杯盖上那圈咖啡渍上,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就那么低着头,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的事。
车外,天雷在头顶炸开。
不是一道一道地炸,是连续不断的、层层叠叠的、像有人在云端之上用巨锤反复敲打一面铜钟的那种炸法。
雷声从头顶碾过来,从狮子山方向碾过来,从维多利亚港方向碾过来,从四面八方同时碾过来,将整座九龙城罩在一层厚重的、沉闷的、几乎要把人的胸腔压碎的音浪之中。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惨白色的电光将整座城市照得忽明忽暗,每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都能看见雨幕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唐楼轮廓,像一排排被泡在水里的墓碑。
广播开着。
声音不大,混在暖风的嗡嗡声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天文台于晚上十时三十分发出特别天气警告,一道巨型风团正在逼近香港,预计在未来两小时内于九龙东部登陆……”
“……市民请尽快返回室内,关好门窗,避免外出……”
“……天文台表示,这是自一九四六年有记录以来,香港遭遇的最大规模风暴系统,其覆盖范围之广、能量之强,前所未见……”
“……气象专家称,该风团的形成原因尚不明确,可能与近期异常活跃的地壳运动有关……”
“……警方呼吁市民保持冷静,避免前往……轰!!!”
最后那个“往”字还没说完,一道近在咫尺的雷声将广播的信号彻底炸成了一片刺耳的白噪音。音响里传出尖锐的电流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前往九龙城寨周边地区……”
陈曼妮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的嗡嗡声,和咖啡杯里液体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她把手从音响旋钮上收回来,伸进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薄如纸片的透明设备。
不是手机,不是PDA,不是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电子产品。
它通体透明,像一块被切割得极其规整的玻璃,边缘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
只有当屏幕亮起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悬浮在透明介质内部的光点和线条。
她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一张全息地图从设备表面浮起来,悬在方向盘上方大约一掌的距离。
地图上标记着数个光点,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分散在九龙半岛的各个位置。最密集的区域,是九龙城寨。
城寨上空,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每一次闪烁,旁边都跳出一行不断变化的数字。
倒计时。
她看了一眼那行数字。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界膜裂缝将在那个时间点达到最薄。
设备屏幕的左上角,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无声弹出。
不是这个设备的信息,是直接投射在她视网膜上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界海系统提示。
【世界迎来世界拐点,请酌情考虑离开本世界——猎人联盟】
【世界意志划分战区——九龙城寨】
陈曼妮看着那两行字,面无表情。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温吞吞的,带着一丝过萃的苦味。她把纸杯搁在杯架上,拇指在那块透明设备的屏幕上又划了一下。
全息地图收缩,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屏幕边缘。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名单。
一行行名字在透明屏幕上缓缓滚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实力评级、所属势力、当前状态、预估威胁等级。
最顶上的几个名字,被红色高亮标注。
吴为。李泉。江啸穹。剑十九。
她看着那四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暖风的嗡嗡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活接得真是费力不讨好……”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翻。
一枚血红色的晶石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那晶石大约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晶石内部有光在流动,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加热,又开始缓慢地流淌。
晶石出现的瞬间,车厢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咖啡杯里的热气不再升腾,挡风玻璃内侧的白雾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看着那枚晶石,拇指在晶石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晶石内部的暗红色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然后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那枚晶石。
晶石内部的暗红色光芒有节奏地闪烁,同时发出一阵单调的、重复的电子铃声。
那铃声很刺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曼妮看着那枚晶石,没有立刻接。
她等它响了三声,才用拇指在晶石表面按了一下。
光芒稳定下来,铃声停了。
“帝恨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是刻意的威严,是那种长期处于权力顶端的人说话时自带的分量。
陈曼妮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白雾。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是那种被一件破事缠了很久、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疲惫。
“还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透过侧窗,看向街对面那栋旧唐楼。
唐楼的外墙在雨幕中黑漆漆的,只有三楼尽头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暴雨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他进入房间后,就再也没出来。”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很可能那柄魔兵,真的被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但在这三四秒里,陈曼妮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那个人的情绪变化。
先是意外,然后是评估,然后是某种冰冷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接受。
“知道了。”
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平静了。
“收工吧。”
电话挂断。
晶石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熄灭,那枚原本流光溢彩的晶石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毫无光泽的暗红色石头。
陈曼妮把晶石收回口袋里,把那块透明设备也收了回去。
她端起杯架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
纸杯被她捏扁,丢在副驾驶的脚垫上。
然后她推开车门。
暴雨瞬间浇了进来。
雨水砸在她身上,砸在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兜帽被风吹得往后翻,她伸手拉了一下,重新把脑袋罩住,帽檐压得更低。
她关上车门,没有锁。
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引擎也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呼呼地吹,将车内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挤。
她穿过马路,朝那栋旧唐楼走去。
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也不在意。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赶着回家的路人。
路灯的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唐楼黑漆漆的楼道口。
同一时刻,九龙城。
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大厦矗立在城寨边缘,玻璃幕墙在暴雨中反射着闪电的惨白色光芒,像一面巨大的、被砸裂了的镜子。
顶层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江鹤年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面朝窗外。
从二十多层的高度往下看,九龙城寨尽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铁皮棚、东倒西歪的天线、窄得看不见底的巷子,在暴雨中像一片被泡烂了的、密密麻麻的贫民窟。
更远处,龙虎堂的方向,灯火通明。
五千人的喧嚣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厚的雨幕,依旧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
耳边传来一阵阵如同天罚般滚动的雷声。
不是从头顶劈下来的那种雷,是从天顶正中央向外扩散的、一层叠一层的、像有人在云层之上推着一块巨大的滚石在跑的那种雷声。
雷声碾过天际,震得落地窗的玻璃在橡胶槽里嗡嗡发抖。
脚下的大楼在不断地摇晃。
幅度不大,但很持续,像站在一艘正在缓缓航行的船的甲板上。
那是高手的打斗造成的。
即使在空中,即使在世界意志的压制下,那些黄级巅峰、玄级虚位的强者交手的余波,依旧让整座九龙城都在颤抖。
世界意志再次凝聚世界灵机,将整个世界包围,试图将所有战斗的余波集中在一片区域之中。
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纹在九龙城寨上空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寨笼罩在内。
光纹流转之间,那些向外扩散的冲击波被一层层地拦截、消解、吸收,转化成新的灵机,重新注入世界循环。
但网在颤抖。
每一次黄级巅峰的对撞,那张网就亮一下,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每一次玄级虚位的全力一击,那张网上就会出现一道短暂的、几乎看不清的裂纹。
网在撑。
但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江鹤年缓缓抬头,看向雷暴漫天的天空。
天威漫天之下,那位天师府传人甚至能够以雷法硬撼玄级的大春。
天师府的雷法,果然是此界雷法正统,名不虚传。
他叹了口气。
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城寨深处。
那里,几栋楼已经塌了。
不是被雷劈塌的,是被人打塌的。
整栋楼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的楼上,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碎砖和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被雨水泡着,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几近灭顶之灾。
他收回目光,右手一翻。
一对巨大的斧钺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东西仅仅坠在手中,地板瞬间开始发出咔咔的声响。
实木地板从江鹤年脚下开始龟裂,裂纹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整层楼的楼板都在往下沉,钢筋混凝土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已经凑够三柄魔兵。
帝恨不在他手上,但他手里的这三柄,加上疚疯和另一柄还在路上的,五柄魔兵的收集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
本身来说,任何一个玄级高手,在掌握了一柄魔兵或神兵之后,都能够划开界膜离开。
甚至世界对这些神兵、魔兵也并无半分留恋。
但江鹤年要做的不是离开。
他收起了手中魔兵。斧钺消失的瞬间,楼板的咔咔声立刻停了,脚下的裂纹也不再扩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
“城外的人,可以准备了。”
然后挂断。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拾级而下。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应急灯在头顶亮着,惨白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自己的生命还剩多长。
从顶楼走下。
刚走下第一层,他身后的那一层便被一道天雷打穿了。
钢筋混凝土的楼板从中间炸开,碎块从他头顶飞过,砸在楼梯间的墙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一层。
头顶又炸开一道雷光。这一次不是打穿楼板,是从窗户灌进来的。
赤金色的雷光从走廊尽头炸开,将整条走廊照得雪亮,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上的瓷砖大片大片地剥落。
他依旧没有回头。
步伐不变,节奏不变,连呼吸都没有乱。
天顶上,大春的左臂被阴雷炸碎了。
碎肉和骨头渣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楼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大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下一刻便催动内力将左臂重新凝结。
灰白色的寒冰气劲从断臂处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成骨骼的形状,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
前后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一条全新的手臂便重新长了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功能正常,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再来!”
脚下寒劲一震,再次杀了上去。
江鹤年继续往下走。
他的头顶,一个八卦图缓缓悬浮。
八卦图是半透明的,直径大约三尺,在他头顶缓慢旋转。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盏在黑暗中旋转的走马灯。
他那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在走下楼梯的过程中缓缓褪去。
不是脱掉的褪,是像水一样从身上流走的褪。
深灰色的西装化作一滩灰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肩膀、手臂、腰身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团灰色的水渍,然后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玄色长袍。
对襟,盘扣,宽袖,衣摆垂到脚踝。料子不是丝绸,不是棉麻,是一种说不出材质的、像光织成的布料,在应急灯的惨白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一路从二十层下到地下。
头顶的八卦图一直跟着他,旋转的速度不快不慢,卦象亮起的顺序也不变。
每一层都有天雷炸开,都有战斗的余波从窗户、从墙壁、从天花板灌进来。
碎玻璃、碎砖、碎钢筋从他身边飞过,有的擦着他的肩膀,有的贴着他的耳廓,有的从他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掠过。
但没有一块碎屑碰到他。
不是他躲得快,是他预判得准。
每一步都踩在天雷炸开的间隙里,每一个转角都避开了余波扩散的方向。
八卦图旋转之间,天地万物的变化都在他感知之中。
他从地下的安全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身后那栋二十多层的大厦被一道天雷彻底轰成了废墟。
不是慢慢塌的,是从顶楼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炸,每一层都被雷光吞没,碎块还没落地就被下一道雷光炸成更小的碎片。
整栋楼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瓦砾,钢筋从瓦砾堆里戳出来,在暴雨中冒着白烟。
江鹤年头也没回。
他走进地下通道,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马菲站在城寨深处一条窄巷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雨水从她头顶的铁皮棚边缘倾泻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
她看着那栋大厦被天雷轰成废墟,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废墟底下的地下通道入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的那种复杂。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转过身,朝城寨深处走去。
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几栋半塌的旧楼,在一栋灯火通明的酒楼门前停下。
酒楼不大,三层楼,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的金漆写着“鸿运楼”三个字。
门敞着,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声,有划拳的、有唱歌的、有摔杯子的,和外面暴雨中的厮杀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
马菲抬起头。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女人正坐在那里。
翠绿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窗外的雨。
她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风景,而不是在暴雨中的城寨里、在两帮人厮杀的中心。
风老板。
马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这位从内地来的大水喉。
今晚新义安之所以能在14K的猛攻下撑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风老板的资金和人力支持。
如果能把风老板拿下,新义安的防线就会像被抽掉主心骨一样瞬间崩溃。
她迈步朝酒楼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
一个人从巷子口走了出来。
不是从酒楼方向过来的,是从她身后过来的。脚步很轻,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但马菲听见了。
她停下来。
转过身。
一个叼着牙签的长发男人靠在巷口的墙上,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冰蓝色的竖瞳在霓虹灯的余光中泛着冷光。
冷龙。
他什么时候到的,马菲不知道。
但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龙虎堂的人很跳嘛?”她的声音在暴雨中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嘲讽清晰得像刀子,“一定要和我们14K对着干?”
冷龙耸了耸肩。
动作很随意,肩头往上一抬又落下,像是在说“随便你怎么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马菲,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栋灯火通明的酒楼二楼。
风老板依旧坐在那里,低头喝茶,姿态不变。
冷龙收回目光,看向马菲。
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马菲抬头看向那栋大厦,风老板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甚至就坐在那看着她。
那双眼睛从玻璃后面看过来,隔着雨幕,隔着霓虹灯的光,不冷不热,不喜不悲,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妈的……”
马菲低声骂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
磅礴大雨在瞬间被蒸发。
不是慢慢蒸发的那种,是像有人把一整片雨幕扔进了炼钢炉,雨水在接触到马菲周身的瞬间就化作白雾,白雾又被更高的温度蒸成虚无。
灼热内力化作千万条火蛇,从她体内喷涌而出,每一条火蛇都带着赤红色的、烧得空气扭曲的高温,瞬间冲向冷龙。
火蛇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彻底蒸发,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痕。
路面的积水在火蛇经过的瞬间沸腾、汽化,发出嗤嗤的巨响。
冷龙双手一错,一引。
那千万条火蛇在他周身剧烈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七寸,被迫改变了方向。
火蛇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赤红色的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旋转的火焰之中。
马菲手臂上的绷带在转瞬间化作飞灰。
露出那条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皮肤底下的经脉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岩浆在血管里流动。
她整个人杀了进来。
不是远程攻击,是近身搏杀。
那只好似岩浆般的右臂运转内劲,极阳火劲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向那极速旋转的“火球”!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烧成真空,留下一道道透明扭曲的灼痕。
冷龙没有退。
他的左手依旧在引动那团旋转的火蛇,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凝聚着一团冰蓝色的寒劲。
马菲的手掌拍到。
就在她的掌心接触到那团“火球”的瞬间...
时间忽然变缓。
马菲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团火焰,能看见火焰在她的掌风下被压得向内凹陷,能看见冷龙嘴角那根牙签在火焰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然后一只手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冷龙的右手。
五指如铁箍般扣在她腕间,指节发白,寒劲从指尖渗入她的经脉,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血管。
马菲来不及催动火劲。
不是不想催,是催不出来。
寒劲沿着她的经脉往上蔓延,所过之处,赤红色的火劲像被浇了冷水的炭火一样迅速熄灭。
一掌已经印在胸后。
不是胸前,是胸后。
后背。
冷龙左手从那团旋转的火焰中抽出来,绕过她的身侧,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的后心。
轰!
马菲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那股寒劲不是从外往内灌的,是从后背的命门穴灌入,沿着督脉一路往上冲,过夹脊、过玉枕、入泥丸,然后在泥丸宫中轰然炸开。
她双目发直,瞳孔中的赤红色光芒在那一瞬间被冰蓝色取代。
她看着冷龙,嘴唇翕动了一下。
“不是内力……你也是界外人!?”
声音沙哑,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冷龙没有回答。
下一瞬
马菲整个人化作巨大冰晶。
冰晶在霓虹灯的光芒下折射出蓝紫色的幽光,马菲保持着被一掌击中的姿势凝固在冰中,脸上那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被永远定格。
冷龙傲然而立。
他收回双手,重新插回皮夹克口袋里。
那根牙签依旧叼在嘴角,纹丝不动。
双方交手的瞬间,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双方修行的基础不同。
一方修法,一方修道。
冷龙的实力完全建立在对法则的体悟之上,以法则成就法。
而武学大多以法成就法则,先练功法,再从功法中提炼法则。
这本身就是两者修行次第的本质不同。
李泉掌握的青城龙门丹法《灵宝毕法》、天仙派的《钟吕丹法》、上清的《上清大洞真经》,已经让他成为不折不扣的道门大家。
在两人的多次论道中,冷龙对寒冰法则的体悟,已经向着阴极阳生的状态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