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嗤笑一声。
“我火官大帝判案,”他的声音不高,剑尖已经抵在了锦鸡的眉心,“你是什么东西?”
长剑落下。火撩过田野,夏天在那一把大火之下无影无踪。
冰晶融化的声音像溪水在春天解冻时碎裂的声响,清澈而短暂。锦鸡的身躯在火焰中燃尽,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中。
【您击杀锦鸡(神道),获得道争积分一点】
李泉没有看那行提示。火官分身化成一缕暗金色的火焰,凝成一张符纸,贴在了吴为的手腕上。
吴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又抬头看了李泉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泉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回去再说。吴为将问题咽了回去,收起佛兵,转身向王家堡垒的方向飞去。
片刻之后。王家堡垒的指挥中心里,空气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
窗外的星空中,那些被打碎的世界碎片还在缓慢飘散,像一场正在下落的、灰白色的雪。
帝皇的金光收敛到了最低,他坐在指挥中心的一角,像一尊被安放在墙边的雕像,沉默而沉重。
吕洞宾盘腿坐在地板上。他面前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只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烧鸡。
烧鸡是他自己掏出来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他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口酒。纯粹放开了吃。半点没有“祖师爷”的端着的样。
王权蹲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在那老道身上上下扫了好几圈。他是全真派的人,对吕洞宾自然不会陌生。
祖师。但这个祖师和画像上的那个完全不一样。画像上的吕洞宾是仙风道骨的,是手持拂尘、背悬长剑、脚踏祥云的。
眼前这个满手是油、嘴里还嚼着鸡皮的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在宋元时期被无数道士顶礼膜拜的存在。
吕洞宾感受到了王权的目光。他放下鸡腿,抹了一把嘴,看着王权。
“你小子别这么看我。”他抬起沾满油的手指,点了点王权。“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少在本祖师面前装样子。”
王权被那油手一指,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什么,看到吕洞宾又抓起鸡腿咬了一口,把话咽了回去。
吕洞宾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把目光转向李泉。
他上下打量了李泉一遍,那目光和刚才看王权不一样。
看王权的时候是“我认识你这种小子”的了然,看李泉的时候是“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琢磨。
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看了两遍,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道来这,是来见你的。”
李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见我?”
吕洞宾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周围,目光从帝皇身上扫过,从王权身上扫过,从吴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南宫晴身上。
他看了南宫晴一会儿,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有意思。”他把鸡骨头随手丢在地上,油手在道袍上擦了擦,“你们这倒是把三皇凑齐了?”
李泉没有反应。
王权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掐算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李泉摇了摇头。
吕洞宾看着两人这无声的交流,毫不客气地伸手,把手上没擦干净的油渍蹭在了南宫晴的衣摆上。
南宫晴低头看着自己那件青色长衫上多出来的两块油印子,又抬头看着吕洞宾。
吕洞宾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一个伏羲传人,”他指了指王权,“一个女娲使者,”他指了指南宫晴,“还有一个,”他看着李泉,“和太一有染?”
李泉的表情没有变。吕洞宾嘴角弯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猜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上的鸡骨头碎屑。那动作和任何一个在街边吃完快餐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道争已经开始,想必你们也好奇。”他转向周围几人,目光扫了一圈。“我们就不得不来说说,现在的情况?”
没有人说话。南宫晴还在低头看自己衣摆上的油渍。吴为闭着眼坐在角落里,像是入定了。
王权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掐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知道一些”和“我知道的还不够多”之间。
帝皇端坐在墙角,金色的光芒在暗处缓缓流转。李泉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等着吕洞宾自己说下去。
吕洞宾等了片刻,见没人接话,咧嘴笑了。
“也罢也罢,就当老道我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穿过李泉,落在他身后那道正在缓缓凝聚的虚影上,那虚影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这还有个西方的炼金术士...不对,”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炼金神明?”
女巫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显露了出来。从之前一直隐藏的状态中脱离,变得清晰而完整,她站在那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吕洞宾。
“还请你称呼我为修行者,”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刻意保持的克制,“这位仙人。”
吕洞宾干笑两声。那笑声短而轻,像一个人在集市上被摊主认错了名字时的那种、带着一点尴尬的笑。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把话题转了回来。
“东方自古,”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些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经历了人神同居,绝地天通,人神两隔的各个时代。”
“人神同居的时候,人和神住在一起。不是什么好日子。神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想拿人的命祭天就拿人的命祭天。人活着,要看神的心情。”
他顿了顿。“绝地天通之后,人和神分开了。天归天,地归地,神住在天上,人住在地上。但人还是想要力量。靠神给的不算,自己长出来的才算。”
“于是他们开始学。”他的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一个老师在黑板上画板书。
“学规律,学道理,学怎么从天地之间借力量。学‘道’。有人说,‘道可道,非常道’。有人说,‘万物负阴而抱阳’。有人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些不是神给的,是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王权、扫过李泉、扫过吴为。
“春秋之后,秦汉之后,仙出现了。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仙是人修出来的,不是神生的。仙道,是依附在人道之上的产物。道,是人道对天的理解,仙道是人对自己的理解。”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李泉身上。“仙道从来不是某种大道,它只是变强的一种方式。而人神是两种存在的状态,这是概念的不同。”
吕洞宾的话让李泉瞬间明白过来。
大商所在的那个世界,无疑是人神共存的世界。神还在,人还在,神没有走,人也没有抬头。
人是工具,不是主体。
他以前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现在被吕洞宾摆到了台面上。
女娲是“人”不是神。
仙道不是神道,不是人道,是从人道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另一棵树。它依附人道,但不等于人道。
“地级之后,”吕洞宾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有凭依之处。大多数时候这个凭依,不止一个。”
他看向帝皇,又看向李泉,“比如老道我,内丹成道,本是仙人,但依旧是人。但受了香火,得了功德,也便在神道上留了很久,便可以借助神道成形。”
李泉想到了女娲。
那位风老板,那位自称“风里希”的女人,她的存在和吕洞宾一模一样。
“人神道争自古不断。”吕洞宾的目光从李泉身上移开,落在女巫身上。“你看看你那位朋友就知道了。”
女巫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如此复杂。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从容和掌控感的脸上,此刻出现了某种介于震惊和思索之间的空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的目光落在吕洞宾身上,脸上露出被说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时,本能的防御反应。
“所以,”吕洞宾看着李泉,“你呢?你的归宿,又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