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洞宾这话说完,看着众人依旧保持着沉默,不由地打了个哈哈。
那笑声短而快,像一个人刚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发现听众全在发呆之后,用来掩饰尴尬的那种笑。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油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所谓的道争,也不过是地级老怪们干预之后,大道设置的一些限制而已。”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沉重忽然变得轻快,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之后吐出一口气。
“即各自本源的争夺。争这个夺那个,其实就是为了成就大道,也就是与道齐。”
他说到“与道齐”三个字的时候,伸出了手。
那双沾满油腻的手,在他面前摊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然后他开始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来回切换。先是整只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玻璃,能看见对面墙壁上的裂纹。
然后从手腕开始,皮肤、肌肉、骨骼逐层消散,像一块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内卷曲、碳化、化作灰烬。手消失了。整只手完全消失。袖口垂下来,空荡荡的。
然后那手又回来了。
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先是指骨的轮廓,然后是肌肉的纤维,然后是皮肤的纹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看一卷倒放的胶片,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它本该如此”的自然。
聚则成形,散则成气。
在座的所有玄级都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那是“存在”本身的状态。到了那个境界,你可以在有和无之间随意切换,可以是一只手,也可以是一缕气。
他的存在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固定的形态。
“做到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你要有所凭依。”吕洞宾收回手,在道袍上擦了两下,那层油腻被他一擦就没了,像灰尘被风吹走一样干净。
“按理说,你这个境界早该成就阳神了。”他看着李泉,“但你偏不。你还是道胎。”
李泉没有接话。
吕洞宾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一壶不太满意但还是能喝的茶。
“阳神可成身外身。你靠着佛门法门竟然也成了。世上就没有不该有的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酒劲再上来一点。
“甚至不依凭于某个显道,我觉得也是可行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线,像一个人在说一句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
“大道的尽头注定是了无一物吗?我看也未必。”
这话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南宫晴和吴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的是同一句话:这老道是不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但李泉和王权没有动。两人的身体都没有改变姿态,对于修行根基本身与钟吕丹法有着密切联系的两人来说,吕洞宾说的话不是疯话。
《金诰》有云:道本无也,以有言者,非道也;道本虚也,以实言者,非道也。既为无体,则问应俱不能矣;既为无象,则视听俱不能矣。希夷玄微尚未为道,则道亦不知其所以然也。
大道本就是不可说、不可言、虚实难辨、无体无像之物。
所谓仙道、武道、神巫之道,都是对道的揣摩与度量。
三清是众修行者心中的至高之道,是行道之标,而非“道”的本身。
醉心于成仙,最终只得进三清境,却并非成道。但终其根本,修行者所为的不是回归三清境,而是接近道。
吕洞宾在自己所写的丹书中曾说,“历任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阳天,而返三清虚无自然之界”是乃天仙之境。
那是一条被走了无数遍的路。但路的尽头,不是终点。走到三清境之后呢?
那些已经走到那里的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看”。
看那些还在路上的人,看那些走歪了的人,看那些换了条路的人。他们看的不是为了指点,是为了知道。为了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路。
而所谓的道争,便是不断寻求更接近某些本源的争夺。寻常法则已经无法满足那些地级的怪物,他们开始要道的奖励。不是功法的奖励,不是权柄的奖励,是“本源”的奖励,是让你离“道”本身更近一步的那种奖励。
吕洞宾看着李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那双眼睛像是两口很深的井,水面平静,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忽然变得认真了,刚才那种醉醺醺,满手油腻,像在路边摊吃烧烤的随意感,全部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
但只维持了片刻。
下一刻,那表情就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什么重要的话,但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哈欠。
那哈欠来得毫无征兆,嘴巴张得老大,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
“酒劲上来了,”他嘟囔了一句,身子往后一仰,“老道我先眯一觉,你们聊你们的。”
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上了。呼吸从平稳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均匀。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到像一盏被人随手关掉的灯。
酒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瓶身碎裂,里面残余的酒液泼了一地,在指挥中心灰白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像一记耳光,把所有人从各自的思绪里抽了出来。
王权第一个有了反应。他的掐算停了,手指从虚空中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地上那只碎了的酒瓶,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吕洞宾那张歪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坐直了身体。
李泉看着那只碎酒瓶,酒液在地板上洇开,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在不断向四周渗透,像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地图。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剩下的人。
顾忠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慢,但很安静,从盘腿的姿势到站起来的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李泉脸上停了一瞬,说了一句话:“我先回去了。”
在座的人中,部分人的上限早已注定。比如他顾忠。
神速道第十重是他的终点。他能看见时间的流动,能感知时间的变化,能在那变化中找到最微小的缝隙钻过去。但他改变不了那些比他更强的人的时间线。
他能看见,但摸不着。他对时间的感知越清晰,他对自身局限的感知就越清晰,那种清晰让人绝望。
知道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底了,不再有更高的峰等着自己攀登。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剩下的只有重量。
帝皇在他身后站了起来。金色光芒从墙角的阴影中亮起,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像一幅被水浸泡后重新显影的照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辨认其中的内容,但李泉感受到了。
然后那金光收缩了,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退去,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指挥中心的墙角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吴为光棍地坐在地上。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后背靠着一根承重的柱子,像一个刚干完活的工人坐在地上歇脚。
他看着吕洞宾歪着头睡觉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还能听到的人听的。
“你俩或许不知。”他看着李泉,又看了看王权,“那弥勒为我讲经三千年一瞬,说要给我金仙果位。”
所谓的金仙,实际上是佛陀的代称,是佛果的美称。不是“像佛”,就是“佛”。
弥勒要给他一个佛果。
“说我只修应身,如何能得报身,甚至法身。”
吴为的声音很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应身是化身,是显化于世的形态,是行走在人间的影子。
报身是功德圆满的色身,住于色究竟天,是佛道的登地菩萨,也就至少是一位地级。
法身是最终的成就,是佛陀的伟业,是“与道齐”。
港岛世界的布置,说到底就是为了让佛道再增一佛。是大功德,是大因缘,是无数劫累积才能成就的事。
吴为被弥勒选中了。
三千年一瞬,那是什么感受?李泉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听了三千年的经,听完之后出来,发现世界只过了三个月。那个人的脑子里装了三千年的东西。
它们会在某个时刻被点燃。但点燃之后,那人是吴为,还是弥勒?
吴为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像一条没有结的线头,悬在空气中,没有人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