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还并不知道港岛世界的事。他一直没有拘泥在这种话题上，修道这种事谈多了就有些沉重。
他的目光从吕洞宾歪着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幅全息星图上。星图上有一个位置被红色的圈标了出来。
那位置在银河的边缘，在少昊的金舟消失的方向，在那片被落日余晖笼罩过的虚空中。那是天门的位置，被王权从因果链中扒出来的那个坐标。
“这里就是所谓的天门。”王权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红圈。“但这下应该是打不开了。少昊被地狱之主摆了一道，直接将界海战争升格成了道争，所以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敌人了。”
李泉看着那个红圈。天门被锁住了，门闩已经被插上。不是被外力锁住的，是被规则本身锁住的。
道争开启之后，任何一方都不能再以常规的界海战争方式来争夺这个世界的控制权。规则变了，牌局也变了。
谁能在道争中拿到更多的“本源”，谁才能获得更多的权限。
天门开不开，反而成了次要的问题。
王权的话没有说完。李泉接上了那个线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句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那位大魔鬼，那位穿着王袍的暗红色地狱之主，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门，不是少昊，不是这个世界本身。
墨菲斯托的死只是一个借口，界海战争只是一个舞台，连少昊都被他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黄昏之力。
那团被封印在星盟最深处、被帝国和星盟同时觊觎又同时恐惧，代表着万物终结的光芒。
那位在地狱深处坐镇了无数纪元的古老存在，真正想要的是那个。
王权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这下可有得忙了。”
他伸了个懒腰，旧道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精瘦的手腕。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碎酒瓶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来，放在手心里。
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李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歪着头睡得正香的吕洞宾一眼。那老道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的松弛表情。
刚才那些关于道、关于本源、关于人神仙三道的长篇大论，好像和他这个正在睡觉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李泉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星图上那个被标红的坐标，沉默了片刻。
“管他呢，”他说，“来了就打。打完了再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星图的光芒中升腾消散。
“跟帝国与星盟说一声，敌人没走，还多了一个，不过那个敌人的类型他们很熟悉，异形而已。”
而此时的“异形们”也在开会。
亚空间深处，那三个神域的交界处。
猩红、惨绿、绛紫三种颜色的光芒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涌来，在虚空中交汇、碰撞、彼此侵蚀，形成一个不断翻滚的、像是被搅动过的油彩池。神域的边缘在这里变得模糊，像三块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倒在同一片水中，正在缓慢地互相渗透，但始终无法真正融合。
阿斯摩蒂尔斯站在那片混沌颜色的中心。
他的身形在亚空间的尺度中并不算高大，十三尺的身高在那些动辄如星球般庞大的存在面前算不上什么。
但他站在那片三种颜色交汇的中央时，那三种颜色都向后退了半寸。不是主动退的，是被“推”开的。
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拥挤的房间，人群本能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张开双臂。那两只手臂在张开的过程中逐渐变长，像两截被拉开的橡皮筋，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红。
那两只手臂像两条蛇一样向前延伸，一条搭在血神那覆盖着黄铜战甲的肩膀上，一条搭在纳垢那肿胀的、流着脓液的身躯边缘。
他揽着三神的肩膀，姿态熟稔得像是一个老酒鬼在酒吧里搂着三个刚认识的酒友。
暗红色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两排整齐泛着油光的牙齿。
那双眼睛半眯着，目光在三神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像是收藏家在看三件新入手的藏品时的审视。
审视完了之后，那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欣赏。甚至有一丝陶醉。
像一个画家在看完一幅自己满意的作品时的那种满足。
然后那陶醉的表情被一层淡淡的惋惜取代了。他微微摇头，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看完一件本该更好的东西之后，忍不住发出的一声叹息。
“可惜了，”他的声音不高，在三种颜色交汇的虚空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你们要是能规矩一些，就好了。”
三神的表情极其微妙。
血神没有说话。他的猩红目光钉在阿斯摩蒂尔斯的脸上，那目光中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但那只覆盖着黄铜战甲的肩膀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被那只暗红色的手按着，像一座被压住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但山口被堵住了。
纳垢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带着诡异慈祥笑容的肿胀脸始终保持着那个弧度，他身上的脓液不再流动。
色孽的表情最复杂。那张半男半女的脸，男性的一侧嘴角绷着，女性的一侧嘴角弯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出了两个不同的倒影。
他的身体在微微后仰，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但他的六道回廊中正在翻涌的欲望之力已经缩回了神域深处。
他们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王袍的魔鬼。但仅仅是接触，就已经明白，眼前的人是什么存在。
刚才那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时候，就将色孽的欲望神域压制得动弹不得，就像李泉将奸奇镇压时一样。
那种“差一点就会彻底消失”的感觉，在这位地狱之主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再次涌了上来。
整个亚空间都安静了。连那些游荡在混沌中的低阶恶魔都停止了嘶吼，本能地缩进阴影里，像一群被惊扰的鼠群，缩回洞穴深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斯摩蒂尔斯松开了手臂。那两只暗红色的手从三神的肩膀上收回来，缩回王袍的袖口里，像两条蛇钻回了洞穴。
他的姿态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踱步的从容。他背着手，在三种颜色的光芒之间慢慢走着，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踩出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所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跟几个不太聪明的下属耐心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你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找乐子？”
他说“找乐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和怒其不争的意味。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三神。那双眼睛里的欣赏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亿万年的杀戮，亿万年的腐烂，亿万年的纵欲。你们在亚空间里折腾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无聊吗？”
他的声音低了一线，“但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不出这个世界的边界。你们像是被关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三只野兽，咬来咬去，咬累了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够了又继续咬。”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像是怜悯的东西。“你们不腻吗？”
血神没有回答。但那只攥着王座扶手的手松开了。黄铜在指间恢复了原状。
那句话像一根骨头，被丢在了一只饿狗面前。
血神想起了李泉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亲自和世界之外的强者大战。”
那句话就像一根虚无的骨头，悬在他眼前，让他昼夜难寐。他不是没见过强者，他见过无数强者。但那些强者都在“这个世界”的范围内。这个世界之外呢？
那些连这个宇宙都容不下的存在，那些一拳可以打碎神域的存在，那些不受任何规则限制的战斗。
恐虐想要的是那种战斗。纯粹的、没有任何限制，不存在笼子的战斗。他在这里打了亿万年的仗，对手换来换去就是那么几个，连战场都没变过。他杀腻了。
阿斯摩蒂尔斯看着三神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线。他的身形在虚空中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谈生意时习惯性地靠近对方，让价码听起来更真实。
“不如这样吧，”他的声音里那种不耐烦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像是在给一群迷路的孩子指路时的耐心，“我们的集团正好缺少你们这样的得力员工。这次的道争，如果你们给力，我就让你们加入巴托地狱。以后同样不死不灭，如何？”
巴托地狱。不是第二层，不是第八层，是整个九层地狱的根基，是所有魔鬼的起源，是那个连大魔鬼都只能仰望、存在于所有地狱层级之下的最底层。
他给出的不是“离开这里”，是“换一个更大的笼子”。但那个笼子的门，至少是开着的。
三神面对这位以谎言著称的地狱之主的诱惑，几乎毫无抵抗力。
什么“不死不灭”之类的，只要能够离开这个世界，这三神比任何人都上心。
阿斯摩蒂尔斯看着三人那副积极向上的样子，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那笑容在他暗红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真诚，真诚到让人觉得即使知道他在说谎，也会忍不住想要相信他。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讲讲那个所谓的黄昏之力。为什么我看不到它的因果？”
这句话刚说出口，在世界之外，一颗微小的恒星出现了一瞬。
它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线又合上。
那光芒的来源不在这个宇宙的任何一个坐标上，它在世界的外面，在界海更深处，在某个连地狱之主都无法定位的未知之地。
阿斯摩蒂尔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回了身后的三神耳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看来，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对这黄昏之力感兴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