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驻地,伽马13号星球。
整颗星球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城市。星盟花了三代人的时间,投入了难以计数的资源,将这颗原本连大气层都没有的岩石星球变成了一个人造天堂。
星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精密的能量穹顶,将恒星的光芒过滤成最适宜人类接受的温度和光谱。
地下的行星发动机维持着稳定的重力,地表的空气循环系统将每一口呼吸都净化得干干净净。
城市的结构完全抛弃了人类的生产模式。
没有工厂,没有仓库,没有物流中心,那些东西全部由地下的自动化工厂和纳米级制造阵列完成。
街道两侧种着从大明移植来的银杏和梧桐,建筑群是传统的中式风格,飞檐斗拱,灰瓦白墙,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绿化带之间。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的时候,沙沙的声响和维斯城一模一样。
一座巨大的中式建筑群坐落在城市最高处的那座高楼上。从建筑群的边缘往下看,整颗星球像一片铺展开来的、被精心修剪过的园林。
远处的山峦是人工造的,湖泊是人工挖的,连头顶那片正在缓慢飘动的云都是人工生成的。
李书文站在建筑群的边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前臂。
灰白色的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从人工山谷中吹来的风轻轻拂动。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脊挺直,姿态松弛但不松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竹子。
身后的人造喷泉在阳光下喷出一簇簇细密的水花。水花在空气中散开,落在汉白玉的池沿上,溅起细碎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光点。
小树站在喷泉旁边。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缓慢,胸腔起伏的幅度极小。
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在流转。
一个穿着黑色战斗服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那士兵的肩章上缀着三颗星,是星盟派驻伽马13号星球的安全主管,负责整颗星球的防卫调度。
他刚结束一轮巡查,汗水从额角往下淌,军用制服的领口被浸湿了一圈。他从小树身边走过的时候,距离大约两步。
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夏天从一扇刚打开的烤箱门前走过。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到那个少年正闭着眼站在喷泉边,周身的气息像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高温将空气中的水分瞬间蒸发,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若隐若现,扭曲的透明光晕。
安全主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多看了那少年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李书文的身体内部,隆隆的雷声正在响起。即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的神意都在使劲,每一条经脉中的气血奔涌如江河,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万钧之力。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压缩到人体大小的山,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在皮肤底下,没有一丝外泄。
陈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书文身边。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酒杯。
杯中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站在李书文身侧,姿态懒散,像是一个在度假的大学教授。
他呷了一口酒,目光越过那片人工山峦,落在小树身上。
“老爷子,你我就在这养老,让李泉那小子出去打打杀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刚睡醒时的沙哑,“果真合理?”
李书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小树身上,那双被岁月和战斗打磨得浑浊而沉稳的眼睛里,映着那个少年周身正在流转的淡金色光泽。
他看着那层光泽,看了很久。那光泽的流转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汇聚在眉心,有时扩散到四肢。像一团被关在玻璃罐里的活物,在寻找出口。
“这么多年来,”李书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的沙哑,“我一直在研究这孩子身上的那股力量。但即使是玄级都唾手可得,我都没有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他说到“玄级都唾手可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他体内那层被压制的力量确实已经到了临界点,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库,闸门紧闭着,水在闸门后面疯狂翻涌,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打开那道闸门。
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更完整的答案。
陈望上下打量着那少年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酒,用杯沿遮住了自己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
锦鲤门之所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自然不言自明。他陈望不会为了那些不值钱的灵能传承而来,不会为了那些大多数离开了这个世界就没意义的灵能强者而来。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在锦鲤门的情报中看到了一条记录:黄昏之力。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法则体系,连神明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
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那记录是否属实。他确认了。那个少年身上的光芒,就是商会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位地狱之主已经抵达了这个世界,那意味着黄昏之力的价值比锦鲤门预估的还要高,高到连那位坐镇巴托地狱无数纪元的古老存在都愿意亲自出手。
但他没有听到李泉等人身死的消息。那意味着李泉在界海战争中活了下来,意味着那个少年还没有被任何人夺走,意味着这场战争还在继续。也意味着陈望还有时间。
“这场战争的时间预计会很长。”李书文的声音将陈望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陈望,“所以我们应该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确定这孩子身上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陈望点了点头。他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杯中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树的识海深处,那团纯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黄昏骑士站在他的意识中央。那具纯白色的机体比他记忆中更加庞大,但那些从脚底蔓延到胸口的裂纹更加深刻了。
像是一尊被用胶水反复粘合过无数次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渗着光。
“小树。”黄昏骑士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宇宙终焉的时刻即将到来了。”
小树没有回答。
他盘坐在自己意识的中央,看着那具纯白色的机体,看着那些从裂纹中不断渗出的垂暮的光芒。
他感到恐惧。
世界的终焉,那些他只在星盟的机密档案中见过的、被描述为“可能性极小”的推演模型,远没有眼前这台机体让他害怕。
这台机体本身就是一个“终焉”,他并不怀疑此时的骑士有能力将亚空间甚至连带这个世界彻底摧毁。
然后那机体消失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然后颜色变淡,最后只剩下水面上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小树睁开眼。
他站在喷泉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个穿着黑色战斗服的安全主管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银杏树的树荫中越来越小。
李书文和陈望站在建筑群的边缘,背对着他,两人的姿态很放松,像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但小树知道,那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李泉,只有他才能解决自己身上那好似没有极限的力量。
那种力量在不断地膨胀,像一颗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爆开,也不知道爆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找到李泉,那爆开的时候,他身边的一切都会像他梦到的那样,被那团纯白色的光芒吞没,然后消失。
在庞大宇宙的维度之下,时间像是流水般划过。
王家堡垒在前线依旧屹立。
帝国和星盟的舰队像下饺子一样从各个星域的造船厂中涌出,穿过亚空间的航道,抵达银河边缘的前线。
那些舰船有大有小,从数千公里的战列舰到数百米的护卫舰,在星空中排成密密麻麻的阵列,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蚁从巢穴中涌出。
黄级战舰也如同流水般抵近前线,那些战舰的外壳上覆盖着灵能屏障,灵能者们盘坐在舰桥中央,以清静经的存思法稳固着亚空间的航道。
前线不仅是银河的边缘星域,还增加到了亚空间的裂隙出口。巴托地狱的幻象被召唤到了亚空间内,将三神的领域相连。
那幻象是一片由岩石、熔岩,和被扭曲的建筑骨架构成,不断扩展的城市废墟。
废墟的边缘在不断向外扩张,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混沌能量被一层层地吸收、转化、压缩,变成一种更致密、更稳定、更具侵略性的物质。
三神的神域在那片幻象的拉扯下开始变形,从原本各自独立的球体变成了被拉长的、像三块被拧在一起的湿布。
这一点,当那庞大的神域出现的时候,所有的玄级就都意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