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顶尖的符文祭司盘坐在舰桥中央,周身环绕着细密的、像是从虚空中不断析出的银色符文。
那些符文在两人之间交汇、编织、膨胀,化作一场正在不断扩展的暴雪,从舰船的外壳向外蔓延。
暴雪覆盖的范围从数十公里扩展到数百公里,从数百公里扩展到数千公里,所过之处,宇宙被冰冻,敌舰的护盾在极低温中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引擎尾焰在暴雪中变得暗淡。
黎曼鲁斯的旗舰像一柄被投出的战锤,直直地撞向莫塔里安那艘被瘟疫和腐烂覆盖的战舰。
宇宙中的另一侧,一艘星盟的快速运输舰正在超光速通道中前进。
舰桥的灯光被调暗了,窗外的星光被拉成细长的、不断流动的丝线。
船体的引擎在超光速状态下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声音穿透了甲板、穿透了舱壁、穿透了每一个人正在跳动的心脏,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暗河。
他们刻意避开了亚空间,选择了更慢但更安全的现实宇宙超光速航线。这种选择意味着更长的航行时间,但也意味着不会被那些在亚空间中游荡的存在轻易定位。
小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他的元神感知全力展开,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网,覆盖了整艘舰船,覆盖了超光速通道中那片被拉长的星光,覆盖了外界正在不断变化的空间曲率。
他的感知中一片平静,但那平静本身就是让他不安的东西。太干净了。像一潭被特意清理过的水面,所有的杂物都被捞走了,但水面本身反而显得不真实。
陈望坐在他对面。灰白色的亚麻衬衫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他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小树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不算太难但需要一点时间的数学题。
他在想,什么时候李泉变成了那种可以横跨多个世界、在大战中稳坐指挥位置、一呼百应的人物。
他第一次见到李泉的时候,那家伙还在初出茅庐,连界海是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而现在,李泉已经可以和古老的地级存在正面厮杀。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闭着眼的李书文。老爷子那双垂着的眼皮下,眼球在微微转动,像在看什么正在不断变化的东西。
那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陈望的元神感知正好覆盖了那个方向,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下一瞬,老爷子那双眼倏然睁开。
“抓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被释放出来的瞬间发出的那种力道。小树的反应比他更快,他的手已经按下了座椅旁边的按键。
三人同时被座椅的紧急保护系统包裹,一层像凝胶一样的能量屏障从座椅的扶手和靠背中涌出,将他们的身体固定在座位上,将冲击的力量分散到整个座椅结构中。
飞船在超光速通道中骤然停了下来。
超光速引擎在被强行切断的瞬间喷出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残渣,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在引擎室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飞船的外壳发出一阵像金属被挤压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嘎吱声,船体结构在惯性的拉扯下微微变形,又在下一秒恢复了原状。
李书文已经消失了。他坐过的位置上,那层能量屏障还保持着刚刚展开的形态,但屏障内部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树抬起头,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一道赤红的身影站在宇宙中,一动不动。
祂的身形比其他任何一次在现实宇宙中显现时都更加凝实,那身黄铜战甲上布满了细密的、像被反复锻打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
祂的头盔没有戴,那张野兽般的、布满暗红色褶皱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祂举起右拳。拳面上覆盖着黄铜色的甲片,指尖凝聚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猩红色光芒。
然后李书文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拳头的轨迹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蓄力,没有起手,没有招式。李书文的身形出现在血神面前的同时,右拳已经砸了出去。
那动作朴素到像一个人从门口走到院子里时随手推了一下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门。
但那一拳的力量,让血神周围的血气在拳锋接触的瞬间被全部震散,那血色灵能在拳压中碎裂成更细的粉末,在拳劲中蒸发成白色的蒸汽,蒸汽在进一步的压力下消散成虚无。
血神的头颅从肩膀上飞了出去。
那一拳的力量将祂的头颅从颈椎上硬生生地砸离了身体,断面处金色的血气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像一朵被炸开的金色花。
那无头的躯体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没有倒,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中还在渗出金色的光芒,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祂的手已经搭上了李书文的肩膀。
李书文没退。他那只搭在血神胳膊上的手往下一拉,身形压低,重心下沉。
虎啸声在那片虚空中炸开,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他整个人的每一次呼吸中涌出的。
虎从风中诞生,从山林中诞生,从每一个在黑暗中伏低身体等待扑击的生命中诞生的本能。
猛虎硬爬山。
从肩到肘到腕到拳,像一个被依次点燃的引信,一路从身体的核心传导到拳面的尖端。
血神那具无头躯体的半边身子的黄铜战甲从肩部开始碎裂,裂纹向下蔓延,穿过胸甲,穿过腰腹,一直延伸到胯部。然后那半边身子炸开了。
一面被从内部敲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金色的神血在虚空中燃烧,洒落成一排暗淡的星尘。
陈望站在座椅旁边,一只手还护在小树身前,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
他在评估李书文这个人的实力上限,评估他对自己认知的修正幅度。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来调整这个评估。因为一股更深的恶意正在从虚空中渗透过来。
一层之隔的亚空间内,地狱之主的身影浮现了。
祂站在那片被暴雪和血色笼罩的战场后方,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正在不断颤动的帷幕。
祂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穿过帷幕的裂隙,那道裂隙的边缘像被烧红的铁线一样发着暗红色的光。
祂的手指正在穿过那层裂隙,正在接近现实宇宙,接近那艘正在被冲击波推得缓缓旋转的运输舰,接近那个被青衫术士护在身后的少年。
一杆长枪横亘在祂面前。
枪身是暗金色的,枪尖燃烧着一层赤红色的火焰。
那杆枪横在那里,枪尖指着祂的眉心,距离不到三尺。
一个身穿朱袍红冠的身影出现在那杆枪的后面。
面容年轻,眉目间带着一种平和。
那身朱袍上绣着细密的火焰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那顶红冠端正地戴在头上,没有一丝歪斜。
李泉的火官分身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放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交界处的活雕像。
祂看着地狱之主,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祂的手稳稳地握着那杆长枪,枪尖纹丝不动。
“未曾想到吧?”祂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地狱之主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暗红色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闪烁。
祂的目光从枪尖移向枪杆,从枪杆移向握着枪杆的那只手,从那只手移向那张年轻人正在看着祂的脸。
祂在时间线中找不到这个火官分身的痕迹。祂在过去找不到,在现在找不到,在未来也找不到。
像一面镜子上的一处空白,光线照在那里什么也反射不出来,被完整的虚空吞没。
“不好意思,”李泉的火官分身说话时声音里的笑意藏得很深,“因果应该是观测不到我的。我等你很久了。”
“我可没有放任别人随便动自己人的打算,正好试了那位白帝,也该试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