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主对李泉的出现颇为不解。
他的身形悬浮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的交界处,暗红色的王袍在两种维度交错的混沌气流中微微翻卷。
他的目光落在那杆横亘在面前的长枪上,又顺着枪杆滑向握着枪杆的那只手,最后落在那张年轻的、正在平静地看着他的脸上。
“一个玄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研究一件不太符合常理的器物时会有的认真。
“是如何实现这样的化身的?要不,”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像一个人在谈一桩双方都不吃亏的生意时露出的笑,“我们交易一下,换你的这门秘法。”
李泉的回应是一记横扫。长枪从右向左扫过,枪身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那弧线掠过亚空间与现实宇宙的交界处,将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边缘削去了一层。
地狱之主向后滑出数丈,脚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交易就不必了。”李泉的声音从枪身后面传过来,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远处的纯阳之气如同华盖一般笼罩了整个大裂隙。
那层金色的气息从李泉头顶的方向不断涌出,像一口被凿穿的泉眼,水势越来越猛,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混乱的灵能在接触到那层金色华盖的边缘时被一层层地抚平、净化、重新纳入秩序之中。
像是有人在一口沸腾的锅上盖了盖子,蒸汽还在翻涌,但已经无法再溅出来了。
地狱之主的手中,红宝石权杖出现了。
那柄权杖从他王袍的褶子里滑出来,杖头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内部向外扩散,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在缓慢地升温。
硫磺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浓稠得像是液体,从亚空间的裂隙中涌出来,渗入现实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去安心修炼,”
地狱之主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说话,“非要和我死磕。你觉得你有赢的可能吗?”
那红袍身影已经模糊了。
枪杆的抖动声传入耳中,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蜜蜂在反复撞同一面墙。
叮。
枪尖与那柄红宝石权杖相撞。
赤红色的火炁从枪尖上炸开,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
亚空间在那一瞬间坠入火海,火焰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烧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混沌能量。
烧过那些漂浮在世界碎片上的残余灵能,烧过地狱之主脚下的那片正在不断扩张的暗红色光晕。
轰隆隆的爆炸声伴随着地狱的气息弥漫而去,像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兽正在从地底深处翻身。
“诛杀!”
地狱之主的身后,一道庞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虚影的轮廓像一条蛇,但它的体型大到超出了任何蛇类生物的极限。
它的鳞片是黑色的,每一片都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上面映着无数正在发生的画面。
有的画面中是正在燃烧的城市,有的是正在崩溃的星空,有的是正在碎裂的法则。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像是凝视着万物终点的平静。
那是比任何已知的神话中的蛇形存在都要古老的东西。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秩序”的意味,但那秩序不是太一的混沌初开,不是三清的生灭演化,不是帝皇的人类文明。
那是一种更接近宇宙底层逻辑的秩序。
像是有人在宇宙诞生之前,先画了一幅图纸,而这条蛇就是那张图纸的具现。
面板上的提示回答了李泉的疑问。
【原初之蛇·阿里曼对您发动了本源抹除】
【作为秩序本源的拥有者,该存在正在剥离您所掌握的秩序法则感悟……】
【剥离失败……】
【您的存在正在被剥离该时间线……】
李泉的长枪撩起。
枪尖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穿过那层正在不断收缩的、试图将他从时间线中剥离的力量,刺入地狱之主的腰侧。
噗呲。
入肉的声响,沉闷而干脆。
长枪划过那张俊俏的脸,从他的颧骨下方斜着向上挑开,嘴角到耳根。
惨烈的伤疤在那张暗红色的脸上炸开,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更深的、像正在燃烧的炭火一样的血肉。
地狱之主笑了。
那张被划开的脸上,那个笑容没有因为伤口而变形,反而像是那道伤口本来就是他笑容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道伤疤的边缘轻轻擦过,沾了一滴正在发光的、暗金色的血。
他看了看指尖上的血,又看了看李泉。
他挥手。
动作不大,像是赶走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火官的法身在他挥手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幅被从墙上取下的画,墙面上只留下一个正在缓慢褪色的影子。
只有那杆长枪还悬在虚空中,枪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震动。
地狱之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李泉消失的位置,落在现实宇宙中那艘正在血光中微微摇晃的运输舰上,落在那被青衫人影护在身后的少年身上。
“雅姿瑞安,”他低声说,“我对你的复仇,即将开始。”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靠近时的平静。
然后他的注意力被那和李书文疯狂厮杀的血神吸引了。
那片暴雪已经扩散到了覆盖一片星域的程度,血气在星空中不断生成、碎裂、再生成。
李书文的身形在那片暴雪中移动,没有固定的位置,每一次移位都伴随着血神的一片身体被撕裂、被震碎、被砸成粉末。
他已经不需要借力了。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不需要蓄力的过程,不需要调整重心的停顿,身形摇晃之间便是天塌地陷。
他的气息正在逐渐攀升过玄级的门槛,像一口被挖开了堤坝的水库,水正在从那个缺口涌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水位越来越低。
血神对厮杀的理解,还固执地停留在以命换命的层次。
他的拳头砸向李书文,同时任由李书文的手掌劈开他的胸膛。
他的膝盖顶向李书文的腰腹,同时任由李书文的手肘砸碎他的下巴。
他在换伤,在用他那由战争概念凝聚不死不灭的神体去换李书文那具由凡人之躯锤炼而成的道躯。
李书文的身上没有伤。
每一次换伤,血神的攻击都像是落在了一面不断旋转,由厚钢板构成的镜面上,被偏转、被卸开、被消解于无形。
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步伐没有慢,他的心跳没有快。
地狱之主眼中的嫌弃几乎毫无掩饰。
他看着血神那副越打越疯、越疯越打的状态,像在看一条自家养的笨狗在追自己的尾巴。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像是怒其不争的无奈。
噗呲。
暗金色的长枪从背后贯穿了地狱之主的身躯。
枪尖从他的胸口透出,前端沾着一滴正在发光的、暗金色的血。
他的双眼瞪得巨大,那张被划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外。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转过身去,但枪杆还在他体内拧着,那股力量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枪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之后用短促的笑声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枪尖上。
大魔鬼的血液从枪尖与皮肤接触的位置滴落,落在下方的虚空中,在接触到混沌能量的瞬间塌陷出一个坑洞来。
那坑洞的边缘在不断地向内收缩,像一颗正在缓慢形成的黑洞。
“原谅我的自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一个人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纠正一个错误。
“你身上竟然有抵达本源的东西。真是让我意外。”
他猛然一震。
庞大的力量从他的躯体内部炸开,顺着枪杆传导到李泉的手腕,将那杆长枪连同握枪的人一同震飞出去。
李泉的身形在虚空中翻转了几圈,脚在虚空中踩出几道透明的涟漪才稳住身形。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练功服,袖口挽着,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姿态随意得像刚从武馆的后院走出来。
地狱之主的目光在灰袍身影上停了一瞬。他不明白。
他催动本源去抹除那具火官化身的时候,他确定自己是“看着”那具化身从存在层面消失了的。
没有残余的能量波动,没有可以被追溯的因果痕迹,没有任何足以证明那具化身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但这个人还活着。那具化身只是一个“可能性”,一个被推向未来又被收回来的分支。
像一棵树上长出了一根枝丫,然后那根枝丫又缩回了树干里,从外面看,好像从来没有枝丫长出来过。
此时李泉的面板正在刷新。
【您掌握的火官权柄被剥离……】
【您的时间线分支存在被抹除】
【您的特性抵抗了此次未来时间线的抹除】
独夫之心。
那个一直隐藏在他修行细节中的特性,终于在这一刻展露了它真正的本质。
他前进的步伐是无法被截断的。
除非将他连带其本体彻底抹除,否则通过抹除未来时间线和因果线的方式,已经无法对他起到任何作用。
而那被剥离的火官权柄,依旧沉浸在他的混沌炁中,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明显已经变成了可以随时穿脱的衣服。
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紧。
那层曾经覆盖在他元神之上属于火官洞阳大帝的权柄,此刻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外套,挂在那里,他可以穿,也可以不穿。
远处,无数的光华正在向着大裂隙的方向集中。
金色的光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数条被点燃的河流,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那片纯阳华盖正在变得更厚。
三花聚顶的意象已经难以阻挡。
地狱之主的下一瞬就要消失。
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一样褪色。
他要去阻止那朵花的绽放,在那朵花完全展开之前把它掐灭。
他不能在战斗中让李泉完成那最后一朵花的凝聚。
但李泉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动作不算快,但精准得像是已经预判了他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