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迎上了李泉的目光。
欧格玛那张由符号构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女巫却在这时候开口了:“世界有了再次发展的机会。或许会诞生更强大的种族,或许会有比星神更加古老的存在在恒星中苏醒,或许灵能会演化出全新的生命形态。”
她顿了顿,“但人类,拥有了自己的先知。”
帝皇,尼奥斯,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微微抬起头。
他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李泉却是对两人的话都不以为意。
他知道,人类的发展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这是他在无数个世界中见证过的定律,只要人类还存在,斗争就不会停止,悲剧就不会消失,选择与代价就会如影随形。
人类除了可能性,有时候一无所有。
但那也足够了。
“好吧,好吧。”
欧格玛清了清嗓子,虽然他那由符号构成的身体并没有真正的嗓子可清。
“感谢李武神带我看了这样一场好戏。我想,我还是应该说说我的打算了。对吧?”
他看向李泉,又看向女巫,目光在两人之间跳来跳去。
这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孩子把话说完。
欧格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有直奔主题。
他的目光开始在剩下的存在中扫视,那两位被顾忠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地狱领主,显然还没从他的手段中回过神来。
李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他伸出手。
一道紫光闪过,小树一道出现在一旁。
这个曾经在地狱中挣扎求生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之中。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那些巨大的、气息恐怖的存在,那片空白的、没有任何地标的天地,以及不远处那个赤着上身、气息如同凡人般平淡的李泉。
“……我刚才还在跟那两个大魔鬼打架,”他有些迷茫地开口,“然后……世界消失了。再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李泉没有回答他的困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女巫,表情淡然。
女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好吧。我身上的一些秘密,或许可以结合这个东西来进行解答。”
欧格玛听到这话,那双由符号构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团燃烧的星云。
知识之神对另一个知识侧存在的秘密,简直是他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要凑近女巫。
下一刻,一座炼金法阵无声无息地在他脚下浮现,将他连同他的好奇心一起,牢牢地屏蔽在原地。
欧格玛一愣,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拍了拍那由符号构成的身体,整理了一下姿态,连连保证:“我不乱动,我不乱说,我就是看看,我就是想学习一下,我可以帮你们联系那位魔网女神!”
这话倒是让女巫停下了动作。
她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在欧格玛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座炼金法阵无声地消散,女巫的杖尖微微一抬,示意他可以跟上。
欧格玛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李泉转过头,看向顾忠,微微点了点头。
顾忠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去向了王权等人身边。
那两位地狱领主,迪斯帕特和他的同伴,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像是两头被打晕的野猪般瘫在地上。
下一刻,李泉与女巫连带两只大魔鬼,以及小树一道,再加上欧格玛,一道消失在那片空白天地之中。
他们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被无尽虚空包裹的地方。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如同凝固的琥珀般的空间。
而在他们面前,悬浮着一团散发着温润黄色光芒的光源。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如同黄昏时分的余晖般的温度。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膨胀也不收缩,像是在沉睡。
欧格玛一看到这个玩意,瞬间就走不动道了。
他那由无数符号构成的身体,此刻每一个符号都在微微颤抖。
“终末本源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这,”
他下意识地就要扑上去,想要触碰到那团光芒,解读那里面蕴含关于万物终结的秘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如同铁钳般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欧格玛转过头,看到李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就是看看。”他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语气中带着同样的委屈。
李泉没有理他。
他调出了他那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个人界面,如同拉开一面无声的帷幕,那些已经整合完毕的信息,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检阅:
【姓名】:李泉
【称号】:本源武神
【本源定位】:人道路标、武道开脉者
【技能】:力之形、武之理
【本源构成】:武道本源、人道锚点、开天烙印、金丹共鸣
【状态】:武道本源境、内丹法身境、力道吸引
【实力评级】:地级上位
此时的李泉,已经达到了一个被他总结为“绝对的一证永证”的境界。
他已经可以感受到,所有修行武道与内丹道的“自己”。
不只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他,不只是这个世界的他,而是所有时间线上的存在,所有平行世界中的同位体,所有在不同宇宙中走上相似道路的自我。
他们如同无数面镜子,彼此映照,彼此呼应,却又互不干扰。
万流归宗。
所有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的存在,所有在内丹修炼中摸索向前的求道者。
他们的道路,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指向这道他立下的路标。
他不需要去干涉他们,不需要去收束他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他证道的基石。
此时的李泉,也大致明白了界海投放争渡者的方式。
任何一个不抵达地级的存在,对于界海来说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们可以被轻松地投放,被传播传承,被注入概念,被用来改变原本的世界面貌,然后再被回收,或者被遗忘。
界海不在乎他们是谁,不在乎他们经历了什么,不在乎他们的悲欢离合。
对界海来说,一切都只是工作流程。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欧格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对于界海来说,争渡者就是处理各个世界事务的工具。”
他不知何时已经弄出了一张桌子来,那桌子由无数符号构成,材质介于虚实之间,上面甚至还摆着几杯散发着不知名香气的东西。
他就那么从容地坐在桌前,位置正好是李泉要求他停下来的地方,一步也没有越界。
但他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团黄昏之力上。
他的目光几乎是在那团光芒上扎根了,即使在与李泉说话,即使在与女巫交流,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终末本源哪怕一瞬。
李泉注意到,欧格玛称呼它为“终末本源的一部分”,而非“黄昏之力”或什么“旧日支配者的残余”的名字。
这位知识之神,显然对它的本质有着更加深入的了解。
女巫则安稳地在桌前坐下,她将法杖横放在膝上,摘下兜帽,露出了那成熟优雅的面容。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人道与神道的对立,是永远无法结束的。”
她上来便是直接定调。
欧格玛却反驳道:“并不是。只是会影响你往上爬而已。”
女巫闻言,顿了顿,然后缓缓点头,没有否定他的说法。
她那双淡色的眼睛中,似乎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多存在都有着人神两个不同的凭依,”欧格玛继续说,“这是生存所必要的东西。”
李泉点了点头。
毕竟,刚才那位伏羲氏,就是亲自向他展示了这一点。
女巫接着说道:“我放弃了神的本质。分割了我的神格,甚至放弃了我曾经的神域。”
说到此处,欧格玛顿时来了兴趣。
他连那团终末本源都暂时抛在了脑后,身体前倾,那双符号构成的眼睛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没错!我就是想要知道这个!”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你是如何将这些你放弃的东西,重新化作一个不得了的实验室的?”
女巫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李泉。
而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李泉很清楚。
一个同样创世的机会,现在的李泉才算是完全看清楚了大明那一场战争的价值。
李泉和女巫的沉默,让欧格玛有些着急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转,直到最后,他才用一种带着一丝不甘的声音问道:
“如果,如果真的放弃便可以走向更高处,那么我们的积累,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问题,终于落在了女巫面前。
那是所有求道者都会面对的问题。
那些日夜苦读积累的知识,那些千辛万苦锤炼出的力量,那些在无数个纪元中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权柄与财富,如果放下就能走得更远,那它们算什么?
是负担,还是财富?是枷锁,还是阶梯?
欧格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女巫脸上,等待着一个答案。
女巫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回响: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
这是翠玉录中的一句话。
李泉记得很清楚。这是翠玉录中的一句话,这句话被刻在开篇的位置。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微观映照宏观,个体映照宇宙,人体映照天道。
与道生一、一生二的本源之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女巫抬起头,那双淡色的眼睛,此刻仿佛比界海深处的虚空还要深邃。
“我的目的,便是回归太一。”
李泉虽然早有预期,但亲耳听到眼前的女巫说出这句话,还是不免感到一种深沉的震撼。
回归太一。
那是吕洞宾曾经提及过的东西。
回归到那最初的、未曾分化的、未名之名的、与道齐一的状态。
成就与道齐之位。
“你或许会困惑,就连伏羲那样的存在,都是所谓地级,那么天级去哪了?”
女巫这句话算是彻底挠在了李泉的心尖上。
的确,即使是那位下降的弥勒佛,还是女娲氏与伏羲氏,他们也停留在地级的程度。
“因为,天级是道的级别。”
“那次大明世界,你唤来的三清便是真正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