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的火从下午一直烧到了第二日清晨。
当太阳缓缓升起,天上的雨水也渐渐停了,昔日辉煌的赫图阿拉,如今已然变成了一片焦土。
这把火甚至不是雨水浇灭的,而是烧到烧无可烧之后,方才渐渐熄灭。
赫图阿拉的城墙早已倒塌,城内各式建筑已然看不出本来的样貌,道路两侧人与马的尸体皆是焦黑,时不时还有乌鸦盘旋在上空。
城中还有一些幸存的女真人,看到此情此景不免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自今日之后,建州左卫的赫图阿拉将不复存在了。
张允修带领着几百骑重新进入了赫图阿拉城内,此刻城中已然被戚继光和张元昊打扫得差不多了。
远远的,张允修便看到两人被担架抬着送往后方救治。
等到了跟前,张允修一眼便认出了乃是叶梦熊与田义,当即将军医给叫住。
田义已然是昏迷不醒,叶梦熊此刻尚且清醒,他看到张允修之后,立马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了。”张允修笑着说道。“莫要再折腾自己了,此战你居功至伟,若是死在辽东,可是无福消受咯~”
叶梦熊脸上也露出笑容来,躺在担架上拱拱手说道。
“属下若是死了,家中妻儿老小定然会受西山照料,孩子也能进入西山书院读书,倒也是死得其所。”
要说从前叶梦熊对于张允修还有些许芥蒂,如今却已然是心服口服了,只要张允修在一天,靠着这些发明创造,就足够支撑张家在朝中屹立不倒了,张家不倒,那西山也会更加如日中天。
如今辽东平定,蒙古人女真人皆是元气大伤,张家的权势恐怕要远超过往任何名臣了。
甚至于张允修还有退路,若是皇帝不慎驾崩,或者失去皇帝信任,张家大可出海而去。
张允修见此人很是上道,笑着摇摇头说道。
“你倒是个刚烈之人,我叫你守着阵地,没叫你跟努尔哈赤同归于尽,你手下这一千余人可都是大明的精锐,若是真折损在此,我反倒是要计较你的罪!”
叶梦熊重重地咳嗽两下:“军人自古便是马革裹尸,若能够多杀一些鞑子死又何妨?”
说到这里,他神色有些黯然,不免恳求道。
“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怀远伯相助。”
张允修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说道:“不必如此,你但说无妨。”
叶梦熊喉头滚动,眼中几乎要噙出泪来,方才哽咽着说。
“这一战下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乃是内武营的将士们,他们固然是宦官出身,可论勇猛却一点也不比精武营要差,此番他们冲锋在前,两千人只剩下五六百人,乃是我叶梦熊对他们有愧。
这次出征乃是以精武营之名义,末将恳请怀远伯亦将内武营纳入精武营建制,一干阵亡将士,皆以精武营阵亡规格相待,家中父母给予赡养厚待!”
听到对方乃是为了内武营说话,张允修心中不免一暖,笑着摇摇头说道。
“你可知那内武营是谁的亲军,那是陛下亲自操练,待遇岂能比精武营差了?你便放宽心就好。”
可叶梦熊却摇摇头说道:“末将知晓,内武营将士阵亡,陛下固然不会亏待,然而基本上以银钱抚恤,宦官们出身贫寒,即便有金银在手也是守不住的,倒不如像是西山一般,给谋个营生,再供应日常吃穿用度,让孩子能读书来得实在。”
宦官们不像是普通将士,有品阶官职,阵亡之后甚至能由子孙继承。
内武营由于形制特殊,可以说是无品无级,隶属于内廷直接管辖,叶梦熊知晓内廷之黑暗,便是怕这些阵亡的内武营将士,家人非但没有受到优待,反而因抚恤而获罪。
张允修明白了其中意思,脸色变得严肃了许多,点点头说道。
“你且放心便是,此时我自会禀明陛下,断然不会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叶梦熊拱拱手:“有怀远伯这句话,末将便是安心了。”
这满朝上下官员,也就是张允修说一不二了,只要他承诺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办不成的。
安抚完叶梦熊以及一干将士,张允修直接打马朝着赫图阿拉城中心走去。
此时四处皆是废墟焦土,被火油弹所燃烧的房屋和杂物,在剧烈的火焰炙烤下,最后剩下一些融化的液体凝固在街道两旁,散发着一股子恶臭味。
张允修强忍着恶心,终于在城中寻到了戚继光。
一见到张允修,戚继光眼睛便开始发亮,笑着调侃起来。
“你小子倒是不贪功,其他人打扫战场皆是争先恐后,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你却是不紧不慢。”
明朝军制不像是后世那般完备,这战场上头的军功也是要抢的,不是你杀的便是你的,女真人的辫子耳朵,那都是斩杀敌人的明证,还有各类物资马匹,若是不抢,就会成了他人的战功。
张允修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是你的便是你的,此战打成这般,杀敌多少俘获多少很重要么?”
戚继光哑然,却是颔首感慨说道。
“一夜之间,赫图阿拉便是灰飞烟灭,今日谁来都抢不走你小子的功绩!
此战下来,单单目前统计斩杀敌军便有四千余人,剩下被烧死、踩死、炸死的不计其数。
俘获马匹一千余匹,牛羊将近两千余头,焚毁房屋两千余间,更有盔甲、粮草、貂皮等辎重无数!
而除开叶梦熊部因抵抗阵亡的将士一千余人,后续战斗几乎没有阵亡!”
戚继光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飞球营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了,几乎可以说是摧枯拉朽。
仅仅是一百余架飞球,便能够直接扭转战局,让原本在山坡阵地陷入绝境的叶梦熊,重获新生,甚至反过来追击女真蒙古联军。
将近万人的女真蒙古联军,可以说是毫无招架之力,在飞球的轰炸下成了活靶子。
即便女真人再善于骑射,蒙古人再勇猛,不管用上什么阵法战术,在火油和炸药之下通通成了笑话。
女真人和蒙古人四散奔逃,原本戚继光打算以迅雷铳作为抵抗女真人骑兵冲锋的底牌。
可昨夜的战斗中,也只能作为追击的武器了。
听到四千余人的战绩,张允修眉毛顿时一挑,李成梁昔日在辽东,最高战绩也不过是斩首一千余级,这其中有多少水分还未可知。
今日这四千余人可是实打实的,还没有算上被火焰吞噬,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真正战绩只多不少!
不过戚继光还是有些惋惜地说道:“咱们人数终究是少了些,让不少蒙古人逃出去,但此战之后,不单单是建州女真,便连整个辽东女真部都遭受了重创,精兵强将毁于一旦,辽东今后起码三十年,再无边患之忧!”
他精神奕奕,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
戚继光太想要能够平定辽东了,十几年来日思夜想,今日终于是如愿。
比起那李成梁多年来耗费无数钱粮,此战可以说是干脆利落!
戚继光心中自然是骄傲无比,整个人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正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敌袭!”
戚继光猛地皱起眉头,此时竟还有敌人敢来赫图阿拉,岂不是前来送死?
他立马又戴上头盔,对张允修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