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把张允修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张允修满不在意地说道:“我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再说有手铳在身,岂能出什么问题?你出去候着便是。”
听闻此言,张元昊想到自家师父的身手,亦是常年打熬筋骨的,还有最为先进的手铳,自己都没把握能袭击他,更不要说被绑起来的努尔哈赤了。
他方才点头说道。
“那师父多加小心。”
等到张元昊离开,张允修方才一人提着煤油灯,缓步走进了地牢之中。
此处关押着不少建州左卫的将领,他们有的被顶在刑架之上,有的身上拷着枷锁,有的则是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在监牢里头哭嚎。
一看到张允修进来,这些人便发出低吼之声。
“明狗!放我出去!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我好痛!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额娘死了,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张允修不理会这些嘈杂的话语,径直朝最为中心的区域走去。
正中心的监牢里头,有一青年人浑身是血,倚靠在墙边,他脑后的辫子披散开来,额头上也满是污秽,即便是听到外头的异动,也无动于衷。
“努尔哈赤?”
张允修盯着对方开口质问说道。
这时候,努尔哈赤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昏暗的地牢里,他细长的双眸灰败,像是一头斗败的老狼。
等到看清了张允修的样貌,努尔哈赤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肌肉剧烈抖动,声音发颤地说道。
“你...便是张士元!”
张允修颇有些意外地说道:“贝勒竟然认识我,实在是万分荣幸啊!”
他语气很是客气,仿佛是在与一名刚刚见面的同级官员打招呼。
可这“客气”在努尔哈赤耳朵里却很是恐怖,对方越显得彬彬有礼,越是展现出书卷气,便越令人惊悚。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人举手投足之间,竟能直接摧毁一座城池,令万人大军灰飞烟灭,赫图阿拉的数万女真人,皆是死在这场战争之中。
努尔哈赤手脚皆负伤,他强忍着仇恨,瞪着张允修说道。
“你们汉人总爱说仁义,可尔此番造下的杀孽,却一点也不比我们女真人小!”
张允修面不改色,在旁边寻了个凳子准备坐下,可看到凳子上沾满血迹,干脆便站着。
“贝勒此言差矣,我张允修不是儒生,也不讲究什么仁义。”
他在监牢前头缓缓踱步,仿佛是在跟努尔哈赤谈天说地一般。
“所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们女真人不正是这样做的,若是今日身份互换,乃是贝勒攻下一座城池,是否会比我心慈手软?”
努尔哈赤突然沉默了,随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若是我攻占了你们汉人的城池,定然要屠城三天三夜,剩下活口充作奴隶,将敌方大帅剥皮抽筋,方才能解杀亲灭族之恨!”
他眼睛变得血红,脑袋里头又回想到妻儿,便想要扑上前去抓住张允修。
可努尔哈赤手脚根本用不上力气,一番折腾下来,便连监牢的铁护栏都没碰到。
最后颓然叹了一口气,怒意竟然消散了三分。
“尔年轻轻轻,便有如此心计,我输的不冤,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自被抓捕到地牢之后,努尔哈赤彻底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昔日辉煌的建州左卫,在飞球的轰炸之下,已然是荡然无存了。
他麾下三千兵马,再外加两千余援兵,也是全军覆没。
此战下来,唯有蒙古人带领着部分骑兵逃了出去,女真精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唯有像是尼勘外兰和哈达部,这样的投降派。
可以说,就算是今日努尔哈赤逃了出去,也已然没有任何机会东山再起。
张允修看着犹如斗败公鸡一般的努尔哈赤,谁能想到这位阶下囚,乃是历史上满清王朝的奠基人,带给中原百姓数百年的血泪和苦痛。
他忍不住反问说道。
“你不打算求饶,再求一条生路?”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阵,微微抬起头,从发缝里看向张允修,自嘲一笑说道。
“若是李成梁我倒是求一求,你会放过我吗?”
张允修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好半晌他又接着说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尼勘外兰已然同意剃发易服,今后所有女真部落,都将剪去长辫,换上我大明的服饰,说汉话遵汉礼。”
当啷的一声,先前还毫无反应的努尔哈赤,听闻此言立马扑上前来,紧紧抓住监牢的护栏,目眦欲裂地咒骂说道。
“张士元!你卑鄙无耻!狗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知为何,张允修被骂了几句,反倒感觉心情很好,笑着摊开手说道。
“贝勒何故如此愤怒,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女真人好,今后跟着西山开发辽东,怎么着也能有一口饭吃,不比成天东征西讨,风餐露宿的日子,要好上一万倍?”
在后世,辽东有广袤的黑土地,又靠着雨热同季的优势,成为国内重要的产粮大省。
可在万历这个时间点,辽东还处于“一望芦苇,泥泞难行,人迹罕至”的情况。
想要开垦出黑土地,想要种上粮食,想要挖掘矿藏,甚至是石油,都需要有人力。
眼下辽东女真人约莫有个二十万左右,靠着飞球营的威慑,大棒加萝卜,有一口饭吃,让这些人开垦土地,脱离游牧生活,并非什么难事。
若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愿意在马背上刀口舔血呢?
张允修几乎杀光了赫图阿拉的女真人,可并没有将二十万女真人尽数屠灭,相反,他是要利用他们,把辽东真正开发起来。
今后再从关中等地迁移些流民,来一场明朝版本的“闯关东”,让粮食、矿产还有各种工业,在辽东蓬勃发展起来,大明不单单能解决边患,甚至能变废为宝,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然而,在努尔哈赤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顾身上的剧痛,奋力摇晃着铁栏杆。
“张士元你不得好死!你便是要我女真人族灭!”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错了,我不是来毁灭你们的,我是来拯救你们的,让你们女真人过上好日子,这有错么?”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
努尔哈赤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从栏杆的缝隙爬出去,将张允修给撕碎。
不理会对方的无能狂怒,张允修拿起煤油灯,自顾自地朝外离去。
“既然如此,还请贝勒多保重才是。”
身后还能听到努尔哈赤的吼叫之声。
“尼勘外兰这个背叛祖先的狗贼!叛徒!我要叫你子子孙孙永为奴仆!”
直到张允修离开之后,努尔哈赤的愤怒尤为消解,铁栏杆上流下一道又一道鲜血,乃是从他的手臂上伤口崩裂而出。
“贝勒爷!”
不远处的牢房里头,有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尼勘外兰能投诚,我们为何不能,我们手上还有李成梁的罪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努尔哈赤脑袋里头顿时一蒙,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额亦都!你还活着?”
可在这之后,额亦都却没了声响,监牢里头一片死寂。
努尔哈赤自铁栏杆滑落在地,眼里的神色越发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