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的煤山上,崇祯皇帝自缢于老歪脖子树,“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张允修每每看到这段历史,一方面对崇祯皇帝怒其不争,另外一方面又看出了一个庸碌之人的痛苦。
信王朱由检从小便没有被当作皇帝来培养,可却要在十七岁那年支撑起这偌大的帝国。
史书说他刚愎自用,评价他为优柔寡断、急躁苛刻,在位仅十七年便换了五十余内阁大学士,杀了十几个总督、巡抚,
后世人更是觉得,若没有他的折腾,大明或许还能多几年国祚。
可崇祯皇帝偏偏又是励精图治,极度清贫节俭,他没有如嘉靖一般沉迷修道,没有如万历一般慵懒怠政。
他并非是嘉靖那般的政治天才,不过是一个拼尽全力的庸才,却有着超乎大部分皇帝的气节。
那十多年里,大明早已病入膏肓,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蝗灾接踵而至,遮天蔽日,京城更是鼠疫横行,京畿之地十室九空,守城的士兵寥寥无几。
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作乱,席卷天下。
外有满清八旗虎视眈眈,不断叩关南下。
朝堂之上,更是党争不断。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这句话固然有推诿责任的嫌疑,可却亦是说明了一个问题。
大明的灭亡,从来不是崇祯皇帝一个人能左右的,他就算是做得再好,做成古今第一明君,也不过是为大明多续上几年国祚。
满清八旗兵真是举世无敌么?
历史上的努尔哈赤都兵败宁远,被袁崇焕、祖大寿击退,最后郁郁而终。
彼时多尔衮入关,面对的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大明,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唯一有点抵抗力的是起于草莽的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他们没有根基,亦无成熟的治政措施。
明末各方势力纷争,与其说是争雄,不如说是在比烂。
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固然有其过人之处,可却也是在秉承天命。
如今轮回更替,乾坤倒转,这天命已不在努尔哈赤身上,女真人再难成气候。
努尔哈赤也只能感慨一句“天命不在我”。
万历十二年西四牌楼的刑场上,刽子手切了整整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整整三天两夜,避开了心脉和动脉,并以汤药为其续命。
起初努尔哈赤还有力气发出吼叫,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求饶,最后神情已然麻木呆滞,一直到被完全割满刀数,他几乎成了个骨头架子,方才一命呜呼。
京城百姓没有觉得残忍,只觉得仍旧不解恨,有从辽东逃难到京城的流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还焚香烧纸,似乎在祭奠自己死在女真屠刀下头的亲人。
努尔哈赤身上剐下来的血肉,被在场的京城百姓抢夺分“食”,大明京城镇守国门多年,京城百姓几乎人人家里,都与这些鞑虏有着深仇大恨。
一直到最后,努尔哈赤布满戾气的头颅被割下,交由锦衣卫护送至太庙祭奠列位先皇帝。
血腥过后便是一片欢腾,西市口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大明京城的空气之中,似乎蔓延着一种压抑之后的释放畅快。
街道之上敲锣打鼓,人人面上皆是欢腾喜悦,犹如过年一般。
由于那段荡气回肠的话语,京城里甚至有人高喊着张允修的名字,对于其崇敬不已,赞叹他说尽了大明人的风骨。
若是此时此刻,张允修打马在正阳门大街、棋盘街上头走一走,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对其顶礼膜拜,将他看做大明人的英雄。
不过,张允修的脑袋还是清醒的。
他一眼不眨地看完行刑全过程,等到努尔哈赤断气,头颅被装进匣子之后,方才是深深松了一口气。
就像是卸下了身上的重担一般。
结束之后,张允修立马便赶往仁民医馆,看一看老爹张居正的情况。
这一场行刑不单单代表着辽东战事的结束,更加意味着今后朝堂的变革。
历经三年多的激进变革,大明终于走上了前往工业革命的道路,可仅仅是刚刚开始罢了。
随着努尔哈赤以及辽东众将的伏诛,没过几日李成梁、梁梦龙、李伟被抄家的消息也传出。
其他人还好,这国丈李伟与驸马都尉等人被查的消息,在朝堂上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往日对皇帝多有苛责,对张允修满是意见的御史言官们,如今都不得不上书赞叹皇帝的大义凛然,称赞张允修为治事之能臣。
那翰林院的陈经邦更是称赞皇帝为“上合三代圣王之制,下符我太祖高皇帝之训,有古贤君之风范”,夸奖的还算是克制,可却足以让万历皇帝欣喜若狂。
毕竟平日里,这些人个个皆是吹毛求疵,只要有人敢拍皇帝马屁,很快便会被打成谄媚阿谀之人,为士林所唾弃。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再也没有人敢说万历皇帝的不是。
背地里,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不再有人心存侥幸,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这“万历新政”了。
便连昔日清流之首张四维,都早已退居西山潜心治学,传言他在西山的讲课,学子们可谓是趋之若鹜,张四维更是治书教学,俨然成为了大明文坛举重若轻的人物,令不少在官场上受挫的清流好生羡慕。
不过,大明的文官最是会审时度势,元朝蒙古人在的时候,照着蒙古人的规矩为自己谋求出入,朱元璋执掌天下了,也将他制定的规则,玩转得如火纯青,就算是女真人来了,也是不例外,剃了头发留上辫子,照样能混得开。
许多原本“顽固”的文官读书人,眼见打不过张允修,便直接开始学习西山的模式。
新政推崇务实求真,那他们便也张口闭口“科学之道”,家中子弟固然有专心研究儒学八股,可科学新学亦是不能落下。
甚至有些官宦子弟,家中嫡长子学习科举,嫡次子则是送往西山学习经世致用之道。
市面上涉及到各类杂学的书籍,诸如算学、医术、天文、器理、药石等等,皆是成了热卖的学问。
原本张允修费劲巴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仍旧无法让大明儒生士大夫接受新学,在西市口砍上几刀,抄几个家,便事半功倍起来。
仁民医馆。
历经一个多月的休养,张居正终于是能够下地了,期间病情好转,李时珍又为其进行了一场手术,将痔疮摘除,折磨张居正数十年的病痛,终于是被彻底根治。
当然还会有一些并发症,可对于性命来说已然无伤大雅。
又休息了大半个月,张居正身子终于是大好,在仁民医馆调养几个月,他不但治好了原本的病根,甚至身体状况还比之前好上许多。
原本发青的双唇,重新变成红润,脸色亦是恢复了血色。
与之相比,代理内阁事务的申时行,近来却显得越发萎靡不振,脸色越来越差,每每来医馆与张居正请教工作,皆是抱怨不断。
“礼部尚书一职自余丙仲致仕以来,便空缺已久,如今礼部所办之事更加艰巨,新学兴起后,有不少官员进言,要求将这杂学亦是纳入官学中,在各地设立新学学堂。
此事事关重大,陛下亦是朱批,可大小事务推行,总要有个能臣担着。”
能下地之后,张居正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花,如今一月有余,才刚刚长成一棵小树苗。
听完申时行的抱怨,张居正缓缓开口说道。
“内阁之事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为百官梳理,这新学推行,昔日重重险阻,如今却有不少人乐此不疲,无非是切身相关,趋利使然。”
顿了顿,看申时行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张居正叹了一口气。
“我看那礼部侍郎朱少钦不错,可否向陛下举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