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门一带,被称作十王府街,永乐年间在此处兴建十座亲王临时朝觐居所故此而得名。
永乐之后,历代皇帝为亲王、公主赏赐修建宅邸,也大多会选在此处。
早在辽东战事爆发之前,永宁公主府便已然开始修建,由西山协助建造,各类规制可以说做到了最好,居住的舒适程度,亭台楼阁的设计,皆是远超其余王府。
除开不能僭越形制,其余能做到的,西山建业都给做到了极致。
因为人人皆是清楚,今后这永宁公主府,住的可不单单是永宁公主,更有可能乃是自家师祖张允修。
昔日王恭妃诞下皇长子之时难产,万历皇帝当众许诺,若是能救下皇子与王恭妃,便将公主许配给张允修。
看起来像是皇帝对于臣子的赏赐,实际上,有一些借题发挥的味道。
以张允修的身份来说,家中父亲乃是当朝首辅,自己又身兼锦衣卫和侯爵头衔,想要娶公主可谓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就算皇帝肯下旨,恐怕也要引来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然而,在王恭妃危急关头,皇帝金口玉言,张允修又确确实实救下了母子,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在传统儒家社会中,子嗣从来是最为重要的事情,更不要说是皇家子嗣,牵扯到国本之事,金口玉言,皇帝既然说了,又岂会有反悔之理?
所以,即便是朝廷并未颁布诏书,全天下人却都已然默认,这个驸马非张允修莫属。
可如今距离皇帝开金口,已然过了整整两年,期间张允修不是说什么事务繁忙,便是一头扎在西山搞什么研究。
年前还去了辽东,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这两年折腾下来,大明确实是蒸蒸日上了,永宁公主却是“老”了。
《大明会典》有明文规定,女子十四岁以上者,并听婚娶。
明朝宗室则是女子十五岁以上可请封成婚。
明朝公主长成当择婚配,多在及笄前后,几乎没有例外的。
也就是说,在两年之前,永宁公主就应该完婚了。
可过了整整两年,不要说成婚了,两个人连纳采问名等流程都还没走。
眼看着永宁公主都要年芳十八,成为待字闺中的“老姑娘”,可张允修似乎还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
先前张允修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可经过老爹这么一提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古人的风俗礼节。
不过说实话,这也怪不了张允修,在他的意识里头,自己放在后世还是个准备高考的学生。
你能想象一个高中生在高考之前回家结婚吗?
可与公主的婚事实在是不能拖了,不论是出于臣子对于皇家的敬畏,还是出于靠着驸马身份,今后能够更好协助申时行,继续推动新政落实,亦或是给永宁公主一个交代。
老爹张居正的奏请已然递了上去,万历皇帝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李太后固然跟张允修不对付,可对于这婚事早已认命。
唯有一个人,张允修是必须要见的。
永宁公主府外,刘婉儿得了通报之后,从府内缓缓走出,一看到他眉头就紧紧皱起来,语气不善地说道。
“你来这里做甚?殿下不认识你,我亦不认识你。”
张允修一脸无语,直接拆穿对方。
“你这个刘婉儿,前几日还寻我问外科手术的问题,今日便翻脸不认人了?还是说在医馆的你,与在公主府的你,乃是两个人?”
听闻此言,刘婉儿顿时满脸尴尬,结结巴巴地说道。
“怀远侯能言善辩,奴婢说不过你,可公主明明白白说了,真不想见你。”
张允修微微一笑,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裹,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真是如此么?可惜我这些小毛绒玩偶,是刚设计出来的形制,天底下独此一份,本想着大的送给公主,这小一点的,便孝敬给刘女官。
若是殿下不想见我,那却只能作罢。”
“玩偶?”刘婉儿闻言立马双眼放光,询问说道。“可是那瑞兽玩偶?你这瞧起来像是貔貅!”
自从西山纺织业蓬勃发展之后,除开提供一些日常衣物,便会设计制造一些小玩偶,以供孩童和后院女子把玩。
张允修将后世成熟的毛绒玩具商业模式引进,特别推出了限量版瑞兽系列,里头诸如狮子、麒麟、白泽、貔貅,除开普通版本的配色,还有限量发售的特别版。
这些特别版做工往往更加讲究,用料更加精细,连配色也与市面上的完全不同。
如今已然在京城引发热潮,无数官宦女眷,或是贵族小姐,都对于这萌版的玩偶趋之若鹜。
在身上佩戴这瑞兽玩偶,甚至成为了京城女子身份的象征。
秉承着只坑有钱人的原则,张允修还有意将这些玩偶炒得极高,在其中大赚了一笔。
其他东西刘婉儿或许不在乎,可这瑞兽玩偶,还是新出炉的限量版,几乎是完全没有抵抗力。
一看到张允修有意展示的玩偶一角,她便已然挪不开眼睛,扭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道。
“公主倒也不是全然不想见你,只是你不告而别,实在是叫人伤心。”
张允修早就将刘婉儿这小女孩心思摸透了,随手取下两个小玩偶,便塞入她怀里,语气随意地说道。
“这玩偶新造出来,仍旧需要改进,各种细节,还望刘女官多多品鉴,提出点宝贵的意见呐!”
刘婉儿摸到那毛茸茸的貔貅,看到一双丑萌丑萌的大眼睛,心里防线顿时被击溃了,她脸颊通红,低下头微微侧过了身子。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自己硬闯进去的......”
“多谢刘女官。”
张允修微微一拱手,旁若无人地走入公主府中。
其间各处,即便是有守卫把守,可却也没人敢阻拦他。
毕竟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西厂,亦或是宫里头的内侍,哪个不认识张允修。
张允修和永宁公主的婚事板上钉钉,偶尔有些小僭越,也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甚至来说,只要张允修不谋反,如今在大明几乎是横着走了。
永宁公主朱尧媖正站在庭院里头,她身边尽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繁盛,可似乎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身边放着几本医书,可她并没有翻看,而是对着摆在假山上头的毛绒玩偶,叉着腰怒斥。
“你这个张士元!可真觉得自己所向无敌了?你瞧你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还天机星下凡呢?天机星下凡便能够不告而别?
你倒是活得轻巧洒脱,不是去海上纵横,便是去辽东平定异族,可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你便是个彻头彻尾的......”
那玩偶有着一双大眼睛,呲牙咧嘴,竟跟张允修有几分相似。
见到此情此景,张允修不由哑然失笑,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他走进庭院,咳嗽两声,微微拱手行礼说道。
“臣张允修,拜见公主殿下!”
这一声着实让朱尧媖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当看到张允修的时候,眼睛里头竟涌出泪花,可下一刻,脸顿时冷了下来,撇过头去说道。
“怀远侯倒是贵脚踏贱地,竟然还记得来本宫这里。”
张允修倒也不觉得尴尬,直接上前在旁边的石凳坐下,厚着脸皮说道。
“这不是刚回京,事情千头万绪,家父又重病,实在是脱不开身,这不,一寻到机会便来见公主了。”
朱尧媖红了眼说道:“那为何在医馆内,不来寻我?”
张允修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朱尧媖方才回过头来,咬着嘴唇,声音里藏不住埋怨。
“你前去辽东,可谓是九死一生,若为朝廷大事隐秘,我不怪你,可为何到了人尽皆知之时,你却连一封书信也不愿送到,你可知那几个月......”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平日里朱尧媖大大咧咧,根本不像是什么贤妻良母,可到了张允修面前,却是小女人作态。
见到此情此景,张允修心头泛起一丝柔软,他收敛了嬉皮笑脸,很是诚恳地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