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的夏秋之交。
海南布政使司的白沙水寨,可谓是天朗气清,这里说是水寨,实则便是海南最大的港口,同时也是如今大明最大的港口之一。
今日水寨辕门高峙,旌纛蔽日,甲士戈矛如林,两岸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皆是翘首以盼。
等到海面上三艘巨舰缓缓驶入,海岸之上顿时爆发起雷鸣一般的欢呼之声。
在白沙水寨多年的老兵,亦不免热泪盈眶地感慨说道。
“无帆无橹,独竖铁筒,通体精铁,楼橹巍峨,炮管森列!这哪里是什么地上的船舰,乃是天上的龙鱼!”
没错,这驶入白沙水寨的,便是大明西山新造的蒸汽轮船。
蒸汽轮船这个概念,自三年前为大明军民所熟知,彼时大家皆是觉得天方夜谭,这天底下还有不靠人力不靠风力,就能够航行的船只,那岂不是跟神迹没什么两样。
不过,自西山创立以来,便是在创造神迹。
此时此刻,这三艘船只航行入港口,烟囱里头喷出白汽,滚滚升腾上天,声音犹如雷鸣一般。
每一艘船两侧皆是装配有明轮,明轮如同巨大水车一般,驱动着船只前进。
总体来说,若是在后世人看起来,就显得很是笨重粗糙,可在明朝人看起来,却是无比震撼。
三艘蒸汽轮船一入港,港口处便爆发出欢呼之声,鞭炮声锣鼓声络绎不绝。
不知是谁带着头,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竟朝着三艘船只跪拜行礼。
“大明万岁!天辅有德!海宇咸宁!圣躬万福!”
山呼海啸一般,可以说是尤为壮观。
倒不是他们愚昧,而是这三艘船只担得起大礼,因为那最大的旗舰叫做“洪武号”,两艘次一级的军舰,则是被称作“永乐号”“万历号”。
即便皇帝没有亲临白沙寨,却也跟亲临没有什么区别。
洪武号之上。
见到此情此景,赵士桢浑身颤抖,眼眶流出热泪,整个人匍匐在地,激动地大声说道。
“成了!终于成了!没有辜负陛下之期许,没有辜负先生之恩德,蒸汽轮船终于成了!”
张允修站在一旁有些动容,拍了拍赵士桢的肩头说道。
“常吉啊,这些年唯有靠你鼎力相助,方才能有此成就,你于大明之功绩,不亚于开疆拓土,待到回京之后,我定向陛下禀明,若他不愿给你个爵位,我这怀远侯便让给你了。”
张允修乃是个实在人,空的话不谈,蒸汽机的概念固然超前,可想要实现,若是没有赵士桢等一干大明杰出工匠,自己还能手搓出来不成?
谈理想谈抱负太虚了,赵士桢有大功便是要重赏!
听闻此言,赵士桢感动莫名,跟着张允修得拼命,这些年下来,自己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若不是有李时珍协助调养,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努力是值得的,换来的不单单是名留青史,更是丰厚的赏赐。
银子方面,赵士桢早就不缺了,如今缺的便是一个身份!
他连忙跪地行礼说道:“学生无以为报,只愿......”
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允修扶起来说道:“客套话不必再提。”
赵士桢这才擦干眼泪站起来,又重新取出随身的笔记本,用铅笔将航行情况一一记录,对于蒸汽机的研究,显然不可能停止。
“你我先行回船舱之中。”
当看到岸上军民百姓的跪拜之后,张居正没有喜悦,脸上反倒是凝重,拉着张允修入了船舱内,显然想要避开这礼。
张允修不免有些无奈,按理来说,这三艘蒸汽轮船以大明年号命名,大明军民百姓跪拜没有一点问题。
问题在于,自己一干人等也在洪武号上,其他水师官兵能受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跪拜的不是他们。
可自己父子二人,真能受得起这大礼么?
坐在船舱之内,张居正脸色方才轻松不少,这三年下来,远离了朝堂之上的喧嚣,他也年轻了不少。
随后询问说道。
“我听闻先前西山早便造出这蒸汽机了,不曾想你这蒸汽轮船,竟还要三四年方才能落地。”
张允修喝了一口茶,解释着说道。
“爹你有所不知,这蒸汽机的概念简单,可要将其应用到实际,却是千难万难。
蒸汽机发明伊始,固然能利用蒸汽原理产生动力,可适用范围有限,仅仅能够在矿井之中,用来抽取井内积水。
再精进一些,便是在纺织工坊、钢铁工坊之中,在纺织机、车床上头应用。
最后方才能够走出工坊,先是制作一些小型的蒸汽运转装置,再落地到实际造出这蒸汽轮船,每一步几乎都是不可或缺。”
张允修所描述的蒸汽机应用过程,实际上就是历史上蒸汽机从发明到应用的历程,只不过是浓缩版。
还是那句话,一个事物的产生必然要有个过程,蒸汽机这种革命性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从矿井到工坊,再到如今的大海之上,每一步都会给大明带去非同寻常的变革。
“我听闻,你还要造那什么自己动的车?”
张居正眯起眼睛,已然习惯了幼子带给自己的震撼。
“蒸汽火车,并不是自己动,而是靠蒸汽驱动。”张允修又侃侃而谈起来。“比起蒸汽轮船来说,火车要复杂一些,需要专门铺设铁轨,且蒸汽机过于笨重,震动太强,想要落地并没有那么容易。”
历史上蒸汽轮船也是先蒸汽火车投入使用的,便是由于水上船体宽大,动力要求也低一些。
张居正了然,他如今与幼子的对话,倒像是个在家与秀才儿子,谈论国家大事的老农一般。
“若是蒸汽火车能运行,辽东之开发恐怕会事半功倍吧?”
“正是如此。”张允修颔首说道。“孩儿也是这般打算,若能从京师铺设铁路至辽东,九边之患将彻底清除,且辽东土地广阔,工业农业都能得到极大发展。”
“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
张居正点了点头,看向船外波光粼粼的海面,顿了顿方才说道。
“不过......你我该回京了。
此番游历湖广、江南各地,算是对历年新政成效有了些了解,你那经济之策确实卓有成效,科技之道也乃兴国之道。
只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
“嗣哲如今尚且无踪迹,你更需谨小慎微,这趟行程理应是公事公办,速速回京,不可有半点拖延。”
似乎张允修想得是经济、科技,老爹张居正则更多政治方面的考量。
可张允修却不以为意,了然一笑说道。
“爹是想回去看孙子了吧?”
张居正被一眼看穿,老脸顿时一红,没好气地说道。
“含饴弄孙,乃是人伦常理,我这个当爷爷的,有数月未见孙儿,早些回去不好么?
朝堂中也能少些猜忌。”
政治方面确实是有,可对于张居正这个老人来说,一岁多的孙儿张重维已然是余生最重要的部分。
对于皇帝的猜忌,张允修倒也没那么担心,偌大的西山又搬不走,自己的老婆、儿子都在京城。
在他看起来,自己离京万历皇帝不会担心,若是成天待在京城,万历皇帝才会生出猜忌。
他也不卖关子了,转而神秘一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