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当我专程来一趟白沙寨,便是为了让蒸汽轮船,在这港口溜上一圈,受着万人敬仰么?”
先前,这三艘船只在天津港装配完毕,经过几次小规模试航之后,便需要尝试长途航行。
张允修干脆带着老爹,还有戚继光、赵士桢几人,一同沿岸从天津抵达海南,沿途一边视察,一边试航。
“何意?”张居正蹙眉。
张允修压低声音说道:“前几日得到的消息,四哥他回来了!”
下西洋船队的行踪,乃是绝密的信息,张允修第一时间连张居正都没告知。
听闻此言,张居正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猛地站起来说道。
“嗣哲他!还活着!”
张允修颇为不悦地说道:“爹爹说得哪里话,四哥他怎会死?”
张居正吐出一口气。
整整四年光阴,大海茫茫,他已然默认四子葬身海底,如今怎能不激动。
“船队何时抵达?是直接往福建走,还是抵达这白沙寨。”
“没那么快。”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按照航程算,船队最快也不过从南海出来,想要到海南都要十几日时间,更不要说抵达京城了。”
他将船队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得知四子安然无恙之后,张居正松了一口气,重归理性,思虑一番说道。
“既然如此,更应该回京了,你适才所言成国公留守美洲,如今船队由嗣哲领兵,那你我更不应与他提前相见。”
张简修手底下可是有兵马的,一百多艘船只,加上数千名水师官兵,这股力量可大可小。
这几年,老爹变成了婆妈性子,张允修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听不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允修指了指窗外说道:“爹爹你怎么说都晚了,没发现我们已然驶离海港了嘛?”
张居正对海上航行并没有概念,经过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船只早已离开了白沙寨,甚至在他们谈话间,将近航行了半个时辰。
如今透过船只,外头乃是一望无垠的海面。
“这是何意?”张居正急了,猛地看向幼子说道。“你要去哪里?”
张允修摊开手说道:“蒸汽轮船只在近海航行,还是测试不了性能,怎么着也得来个远航才行,正巧四哥也要返航,咱们也前往爪哇一带,不是能更快遇上?”
“你!怎可自作主张!”张居正气坏了。
“晚了。”张允修摇摇头说道,“咱们已经上了洋流,近来马尼拉的佛郎机人越发躁动,若是四哥在爪哇遇袭,我大明水师恐怕难以支援,船只上不单单有黄金、香料,更有一路绘制的珍贵海图,不容有失。”
“逆子!”张居正已经许久没说出过这个词。“这不过三艘船只,太过冒险了,若皆是折损在南洋,你我如何跟陛下交代。”
在他看起来,朝廷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方才造出来这蒸汽轮船,甚至还挂上了洪武、永乐、万历的名头,那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可张允修的观点却不同。
“这蒸汽轮船造出来,便是要上战场的,不可能只在海港里头供人参观,没有三两战绩,世人还以为咱们是花架子。
咱们父子二人便是要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啊!”
张居正险些要昏厥过去。
张允修说话还是一样的不着调,不过张居正与戚继光商议之后,还是放心了一些。
这三艘蒸汽轮船,通体以铁皮包裹,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铁甲舰,相较于普通的帆船来说,不仅仅是船身更加坚固,速度也是远远超过。
这便是张允修敢于直接闯入南洋的原因,即便是最差的情况,船只也能够从南洋逃离。
而大明与佛郎机人的矛盾,在京城里头感受不显,可在福建、广东、浙江、海南这几个省份,却是尤为明显。
让蒸汽轮船前去接应,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比起寻常帆船来说,蒸汽轮船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完全依靠季风与洋流,甚至可以在特殊情况下逆流而行。
原先从白沙寨前往旧港,顺风航行的情况下,最快也要二十天左右,逆风情况下,甚至要消耗两三个月的时间去绕路、等风。
可蒸汽轮船却完全不同,到了第六日上午,便已然抵达了旧港一带。
沿途偶尔有些佛郎机船队想要滋扰,可看到这三艘庞然大物,顿时是胆寒不已。
洪武号、永乐号、万历号进入旧港之后,甚至还引发了沿岸的轰动,无数当地土著、来往商贩都前来看热闹。
张允修并没有下令靠岸,而是让船只留有一段距离,派遣小船前去岸上打探消息。
远洋商行的旧港分会长赵承安被带到了洪武号的船长室内。
赵承安是见过张允修的,当看到张允修几人之后,方才确认了这只船队的身份,顿时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他猛地匍匐在地,痛哭流涕的样子。
“侯爷!还请您救一救我们这些南洋商人,也救一救张副使吧!”
张允修心里头咯噔一下,顿时神色凝重地说道。
“你这是何意?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承安面露苦涩地说道:“约莫七日之前,张副使携下西洋船队抵达旧港,休整几日之后,为防范佛郎机人图谋不轨,便提前绕路离去,却不想,还是遭遇了马尼拉佛郎机水师的埋伏!
这些红毛鬼,眼红咱们大明商贸之利,想要将船队财货全部吞下,并彻底独占南洋!
小人也是前日才收到消息,这几日南洋各处皆有佛郎机人行动,想要抓捕大明商人。
旧港亦是岌岌可危!”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张居正亦是心下一沉,不想先前张允修的担心,竟真成了现实。
在南洋与大明开战?这些佛郎机人行事,似乎并没有什么深度考量,反倒像是一群赌徒?
戚继光怒然说道:“好一个红毛贼,我等这些年皆是以礼相待,想着在南洋和平共处,可他们却屡次三番撕毁合约,如今更想要染指我大明船队,真当远洋水师乃是泥捏不成?”
张允修也是面色铁青,他拍了拍赵承安,安慰着说道。
“你且放心,此番来便是解决此事,旧港不会出问题,大明的贸易自有我大明水师庇佑。”
有了张允修这话,赵承安顿时放心了不少,他忍不住询问说道。
“不知是否能询问一番,我大明远洋水师何时能抵达,恐怕张副使在婆罗洲一带支撑不了几日,小人想要帮助运输粮食、淡水,亦是被佛郎机船队所阻拦。”
张允修嗤笑着说道:“已经到了。”
“到了?”赵承安疑惑不已。“可是在海港之外?据小人所知,佛郎机人恐怕有二百余艘船舰,侯爷要小心才是。”
没有人比赵承安,更希望大明水师能获胜了,这里牵扯着他的身家性命!
“就在这里。”张允修指了指脚底下。
“啊?”赵承安长大了嘴巴,这船舰固然是雄壮新奇,可才区区三艘,便能够对抗数百佛郎机船舰?
“这才三艘。”
他下意识说道。
“三艘就三艘。”
张允修目光锐利地说道。
“是时候让红毛鬼们知道,时代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