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娜号的甲板之上。
“这必须是最后一战!”
迭戈站于高台,对着底下的西班牙军士高声喊道。
“诸位先生们,西班牙、葡萄牙的孩子们,今日我们到此,不是为了劫掠,而是为了捍卫天主的信仰,清除东方的异端,解决受压迫的教民!
国王腓力陛下以国运托付,圣教会也会为我们赐福!
我们乃是欧洲最为勇敢的水手,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赐我们胜利,赦免我们的罪过......”
他话音刚落,麾下各个船舰上头的神父立马便行动起来。
在每一艘战船的甲板中央,皆是铺设有绣上十字架的绒布,圣物匣子,圣水器皿,纷纷陈列开来。
每一名神父都手持十字架,神情肃穆地站在祭坛两侧。
西班牙士兵们更是放下刀枪,跪倒在甲板上,低头忏悔自己的罪孽。
“主啊,我曾贪恋财富,曾畏惧死亡,求您赦免我的罪,赐我勇气,让我能为捍卫天主教、剿灭异端而战。”
临战之前祈祷,在欧洲军队中其实很常见。
至少在十九世纪之前,几乎是每一个欧洲军队的标配,甚至是强制要求。
祷告的作用,实际上跟清末士卒“符咒护身”之类的法子也没啥区别,就是图个心理安慰。
待到祷告结束之后,神父们为士兵分发圣餐,无非是一小块无酵饼、一口葡萄酒之类。
士兵们虔诚接过圣餐,小心翼翼地吞下,随后便高声齐呼。
“为了圣教!为了上帝!为了佛郎机!”
“Santiago!Matar!”
迭戈・隆基略看到神情狂热的士兵们,心里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战争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虽说并没有超过迭戈的预期,可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明朝军队在这片海域上,曾经展示过强大的战斗能力,虽然双方并没有正式交手过,可迭戈能够看得出来,在这几年之间,明朝人的船只武器,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每一次变化都让他生出忌惮。
不要说其他的,便连迭戈视作珍宝的千里镜,都是大明人发明出来的,他手中已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高倍数,大明军队手里的,只会更加厉害。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若真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恐怕最后变成猎物的会是自己了。
即便是眼前这一支远渡重洋从美洲而来的大明船队,迭戈都遭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抵抗,不敢想象若是大规模大明水师来袭,会是什么样的实力。
不过好在,婆罗洲西岸千里迢迢,距离大明最近的海岸,也需要将近一个月的航程。
作战之前,迭戈已然看好了季风和海流,确定明朝人的援军难以抵达之后,方才敢孤注一掷。
腓力二世可以豪赌,可他这个前线指挥官,却要谨慎再谨慎。
比起他,马丁修士却已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倚靠在栏杆上,悠闲地说道。
“迭戈阁下,我希望在获胜之后,能够在谈判桌上加上传教的一条,令明国人也聆听主的福音,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迭戈皱起眉头说道:“我们还没有取得胜利。”
马丁修士不以为意:“明国人的弹药快要耗尽了,高强度的战斗让他们疲惫不堪,我们还击沉了他们三四艘储存食物的船只,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
迭戈摇摇头:“为此我们也损失了十几艘船只,这不足一个星期,已经有七八十艘船只沉没或是失去战斗力,修士先生这是战争,这并不是在下棋!”
将近半数的损失,也足以让迭戈肉疼不已。
马丁却是安慰说道:“舰长阁下,我自然是明白的,可明国人并没有神的眷顾,他们的军队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场战斗没有输的理由。
等到将这些庞大的物资缴获,我们便可以立刻将其送往欧洲。
退守到马尼拉之后,明朝军队就再也没有机会,拿回他们的货物!”
他摊开手。
“据我所知,明朝人已经拿不出一百艘船只以上的舰队了。”
迭戈陷入沉默之中,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了,等到战争胜利之后,会将教会的事情纳入到谈判的议程之中。”
说完这些,迭戈便直接转身离开,前去指挥调动。
马丁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转而看向远处高大的明朝船只,眼神里头透露出贪婪。
“轰”地一声巨响,船只左右摇晃起来。
旗舰宝船之上,张简修脸色有些惨白,倚靠在桌子旁,身形摇摇欲坠的样子。
“张副使!”
游三儿连忙上前搀扶,看到对方下腹部的伤口,又重新涌出鲜血,不由得焦急说道。
“要不你还是听我一句劝!乘坐马船先行回航,佛郎机船队自有我等牵制,指挥使你寻来援兵,再来救我等也是不迟。”
张简修连嘴唇都是发白的,在对方搀扶下,才吃力坐回到椅子上,嗤笑着摇头说道。
“你当本指挥使是三岁孩童,这来往都要两个月,援兵抵达之后,这一支船队岂能支撑得住!”
游三儿年岁并不大,一开始跟随船队出海,只想着升官发财,如今心境却是不同,他只想着护下这一支船队周全,只想着让大明有朝一日,能够踏出这全天下的土地。
他用袖子擦了擦泪水说道。
“指挥使多虑了,我们还有四千人,只要一日不投降,他佛郎机人便一日不能得逞,就算战至一兵一卒,战到一船一帆,也定不能将物资与海图拱手相让。”
张简修从牙缝里头挤出来几个字:“主将都逃了,你们下头的将士岂有死战之理?”
一句话将游三儿说得哽咽,却不知该如何劝阻。
“你扶我到软榻上。”
张简修头上流出豆大的汗水。
“明白。”
游三儿手脚麻利,连忙将对方搀扶到船舱内的软榻上,等到躺下之后,张简修脸色才好上一些。
缓了几口气,张简修面露苦涩,自嘲着说道。
“千算万算,如何能够想到,我竟是被一木片所伤?”
前几日,张简修在甲板上指挥作战之时,不慎遭遇到西班牙船只的炮火袭击,虽说西班牙火炮大都还是实心弹,可弹丸距离他极为接近,击穿船体后,飞溅出来的木块竟直接打入了张简修的小腹。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队里头一直配有船医,可出海之前携带的大蒜素、青霉素,早已经用完了。
缺药的情况下,再加上多日高强度战斗,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张简修的病情越发恶化,伤口也开始感染,就算是神医在世也难以救治。
张简修突然想到,毅然决然留在美洲的成国公朱应桢,先前双方争执不已,各自都想要留在美洲。
朱应桢说什么:“我窝囊了一辈子,不想再被人瞧不起,如今在美洲开疆拓土,方才不辱没先祖威名,你比我聪明,回了大明之后,与张士元学些更厉害的本事,搞更厉害的船只火器,你我兄弟二人方才能称霸美洲!”
早知如此,倒不如强硬留在美洲,也好过在此窝囊死去。
先前他还担心朱应桢出事,却不想竟是自己意外死在家门口。
听着外头炮火声隆隆,张简修感觉疲惫不堪,撑着最后一份气力吩咐说道。
“你去将灵璧侯叫来。”
游三儿身体顿时一僵,听到这话哪里会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他强忍着泪水,点头称喏,快步离开了船舱。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脚步匆匆而入,他身披甲胄,脸上已然被炮灰染黑,双目血红犹如魔神降世一般。
他用粗犷的声音说道。
“张副使!咱们刚刚击沉了三艘敌舰,红毛鬼的进攻也不如前几日迅猛,再多拖延几日说不准......”
可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灵璧侯。”张简修声音有些虚弱。
汤世隆连忙快步上前,在榻前蹲下来说道。
“张副使,这船队之中不谈爵位,只谈职位,不必这般称呼。”
张简修嘴角扯出笑来:“平民勋贵天壤之别,如何能够不谈。”
汤世隆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可安排副使先行后撤,寻几只快船护航,前往旧港,那里有西山的大夫,想必能够治愈副使,军中一干消息自然是封锁。”
张简修摇摇头:“我逃了,你们呢?”
汤世隆语塞。
对于战场形势,他们心中都明白,战场距离大明领土实在太远,想要支撑到援军抵达,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死在大海之上,远洋水师上头几乎人人都预想过这个问题,可没人能想到,熬了这么多年,眼看便要功成名就,便要死在“家门口”,实在是叫人唏嘘。
汤世隆抹了抹眼泪,怒骂一声说道。
“奶奶的,死就死了,副使不走我们走什么?大丈夫马革裹尸,就算是用牙齿咬,也要撕他一块血肉下来!”
“邦吉兄有中山侯之遗风!”
张简修忍不住夸赞,随后又继续说道。
“这也是我唤你来之原因,看着我这身子,支撑不了几日,若是不慎一命呜呼,这偌大的船队便交予你了。
还请切记,船上金银财宝事小,可海图事大,我已然将海图分批传出,之后若是等不到援兵,不可死战,要以马船快船护送海图回京!
再将此信交予吾弟张士元,吾弟自会为我复仇!”
汤世隆手指发颤,接过那一封绝笔书,强忍住眼眶里头的泪水,抱拳说道。
“属下自当照令行事!”
他紧紧攥着那一封书信,脑袋里头突然回想到,二百余年前,先祖汤和投奔郭子兴,随后又成了朱元璋之部下,多少年浴血拼杀,方才有如今后代子孙之富贵。
自己乃是襄武王的后裔,岂能丢了威名。
正当他打算与佛郎机人决战之时,又听到张简修微弱的声音。
“还有一事相求。”
汤世隆擦了擦泪水,温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