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副使直言。”
张简修叹了一口气，纠结一番之后，方才从怀里掏出另外的书信。
“京城外城白纸坊胡同外，有一个茶楼，茶楼后头有个院子，若灵璧侯有机会回去，便将此书信给予那林香儿姑娘。”
汤世隆愣了一下，心里头的触动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神情也有些怪异。
张简修连忙解释着说道。
“也不强求，若灵璧侯有机会，再帮这个忙，定然是感激不尽。”
汤世隆叹了一口气，拱拱手说道。
“张副使放心便好。”
......
“砰砰砰”的炮火声再次响起，又是一轮佛郎机舰队的进攻。
一开始佛郎机人还采取骚扰战术，到了现在，随着战场上的形势发生变化，明军战船几乎被彻底包围。
剩下来三十余艘被围困在海岸边上。
盖伦船体型小巧，靠着灵活的转向优势，三四艘锁定一艘福船，让行动迟缓的大明福船彻底陷入了被动之中。
局势渐渐朝着佛郎机人有利方向发展，他们也开始更加大胆起来，不断绕到明军战船后侧方，集中进攻船身。
“侯爷！”一名校尉连忙上来禀告说道。“底舱已经进了水，水密舱被淹了十几个，船艏也已然被击毁，这艘船不能待了！要回到旗舰上头！”
“他娘的！”汤世隆怒骂了一声，目眦欲裂的样子。“将船上火药全部聚集在一起，撤离之前给船上全部点上，我要让佛郎机人有来无回！”
海水疯狂地涌入这一艘福船的船舱之中，船帆也被炮火点燃，火光冲天。
汤世隆带领数百名水师官兵乘坐小船撤离，将这艘先锋船只，直接拱手让给了佛郎机人。
这艘巨大的先锋舰，犹如蜜糖吸引苍蝇一般，立马便招来了十几艘佛郎机船舰的窥视。
特别是看到明军撤离之后，他们更加难以掩饰心中的贪婪。
经过这么多天的战斗，几乎所有佛郎机士兵都知道，这一支明朝船队，每一艘船只上都有极为丰厚的财宝！
“追击！不要靠近那艘船只！追击！”
有士官在甲板上高声呼喊，可却无济于事，没有佛郎机人能够抵御财宝的诱惑，十几艘船只发疯一样的，争先恐后地靠近。
率先登录上船只的佛郎机士兵，立马便找寻到了黄金，他们将整箱整箱的黄金搬出来，几乎陷入了疯狂之中。
数百名佛郎机士兵冲上即将沉没的大明福船，开始了一场哄抢。
越来越多的佛郎机船只被吸引。
“离开！我让他们离开！”
迭戈在旗舰上高声呼喊，旗手疯狂打着信号旗，可却几乎没有一艘船只听令，好不容易调集周围更高级的舰长前去制止。
可仅仅是刚刚靠近，便听到轰地一声巨响，海面上升腾起剧烈的火光。
“该死！”迭戈怒骂了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四五艘船只被火焰吞没，剩下其余的多少受到波及，这几百名士兵有的死在火海，有的则是在海面上挣扎，失去了战斗力。
张简修倚靠在艉楼的栏杆上，用千里镜看到此情此景，声音虚弱地说道。
“邦吉兄你做得不错，我没看错人。”
汤世隆叹息着说道：“杯水车薪，佛郎机船只众多，这点点损失影响不了大局。”
张简修面色复杂，好半晌才缓缓说道。
“我有一计，还需要邦吉兄配合。”
“眼下危局至此，但说无妨。”
张简修眼中透露出决然：“佛郎机人贪婪成性，正是我们的机会，我有意将旗舰作为诱饵，汇集所有火药弹药，冲锋在最前头。
届时佛郎机人为了抢功，必然会蜂拥而至，等到他们靠近，一鼓作气发动齐射，最后再将船上火药引爆，冲入敌军舰队之中。
想来也能重创敌军。”
汤世隆摇摇头说道：“此计敌方已然中了一次，不可能再中一次。”
“这就需要筹码了。”张简修目光闪烁，语气显得很轻松。“若船上无人必然会令人怀疑，可若我带头冲锋，带领一支敢死队，在甲板上开阵，你猜敌军会不会争一争这先登之功？”
“不可！”汤世隆瞪大了眼睛，坚决说道。“岂可让你去送死？”
“我意已决。”张简修坚定地说道。“与其被俘，窝窝囊囊死去，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此计若成，能带走个三四十艘舰船，我便已然是不亏！
待到我死后，尔等不必恋战，直接抛船登岛作战，海战咱们不敌，可陆战却难说，坚守数月等待京城来援。”
汤世隆嘴唇发颤：“张副使何不一同登岛？”
张简修摇摇头：“我已时日无多，你便照着办吧！”
汤世隆悲痛欲绝，可却拗不过对方，他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大明水师对于调配火药这件事，已然有了十足的心得，不出半个时辰，汤世隆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船队剩余的火药火炮，几乎都聚集到了旗舰之上，旗舰各处都埋藏有火药炸药。
张简修重新披上甲胄，站在甲板上强撑着，振臂一呼。
游三儿选择与他站在一起，高声喊道。
“全军进攻！”
一时间，三十余艘宝船趁着东风，疯狂朝佛郎机舰队扑杀而去，这凶悍的气势，便是要跟佛郎机人鱼死网破。
迭戈在甲板上看到了这一动向，他紧紧皱起眉头说道。
“明朝军队已然放弃了希望，打算与我们最后死斗了？”
“这是绝佳的机会！”马丁修士在一旁提醒说道。“最前面的船只就是明军旗舰，舰长阁下将他击毁，我们就取得胜利了。”
迭戈还有些犹豫：“卑鄙的明国人，一直会使用诡计，这一次难道又有什么问题？”
马丁修士顿时急了：“迭戈！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你的软弱让我们损失更多，如果你能勇敢一些，我们早就取得这场战斗的决定性胜利了。
如果不是陷入绝望，明国人的舰长会让自己带头冲锋么？”
迭戈皱起眉头，拿着千里镜看了又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这场战斗让他疲惫不堪，明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可佛郎机海军凭借着数倍的船只，却也是损失大半。
战争的泥潭让他烦躁，是时候要有个了断了！
他咬着牙下令说道：“集中火力炮击敌军旗舰！注意不要轻易让他靠近！”
军令是这样的，可执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支佛郎机海军，本来就是远东各地东拼西凑的，里头派系盘根错节，面对大明这块肥肉，迭戈是根本拉不住的。
眼看着便要取得胜利，在极度压抑之下，佛郎机舰队顿时沸腾起来，将近百艘船舰疯狂开动，迎着大明水师扑杀而去。
似乎双方就要在海面上开展一场真正的决战！
“侯爷！旗舰发来命令让我们撤离！”
“侯爷！旗舰发来命令让我们撤离！”
“侯爷！旗舰发来命令让我们撤离！”
......
传令官接连说了三遍，汤世隆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他神情悲痛，咬着牙齿说道。
“所有船只调转船头，朝岸边靠近！”
除开旗舰之外，其余船只其实速度并不快，也有着一段距离。
汤世隆下令之后，它们很快便调整尾舵，同时升起主帆，收紧侧帆，紧急朝着反方向进发！
站在旗舰上头的张简修，并没有看后方的情形，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佛郎机旗舰，他用最后的气力说道。
“游三儿！取我燧发枪来！”
“诺！”
站在一旁的游三儿眼睛已然血红，可他没有一点惧怕，用力点了点头，便朝船舱内跑去。
可去了半晌，却一直没有回来。
张简修疑惑不已，喊了一句说道。
“游三儿你去哪里了？”
船舱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副使你看东边.......不对是东南边......有三艘大船......好奇怪的大船！”
“大船？”
张简修心头一惊，跌跌撞撞往后头跑去，靠着甲板栏杆，用千里镜一看。
果不其然，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艘巨舰，每一艘巨舰都有两个轮子，船身闪烁着明晃晃的白光，似乎是由精铁打造。
就是这样笨重的船身，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前进。
游三儿发出兴奋的呼喊。
“上头是大纛旗！还有龙纹！副使你快看还有龙纹！”
张简修也瞪大了眼睛，因为他通过将近五十倍的长筒望远镜，依稀看清楚，那最大的巨舰上头，艉楼之上站着的，身形像是张允修！
可转而看清情况后，游三儿便有些失望了。
“这才三艘船舰，即便是援兵，又如何能改变战局？”
“这不是我们考虑的。”
张简修眼神里头突然恢复了神采，仿佛腹部的伤口不存在一般，很是笃定地说道。
“立刻让船只停止前进，我们调转船头撤退！”
游三儿震惊说道：“我们不与红毛鬼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个屁！”
张简修咧开嘴笑道。
“老子的命精贵得很，还要留着回京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