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西班牙的残兵败将,加上打扫海上战场,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
此战下来,远洋船队受损严重,原先抵达旧港之时,约莫有个六十余艘船只,如今一场战打下来,就只剩下三十余艘。
不过,相较于西班牙人的损失来说,这点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了。
而且,船队损失的大部分都是战舰,除旗舰外,剩下的皆以货船为主。
若不是因为战船消耗殆尽,张简修也不会想靠旗舰,只身与西班牙人同归于尽。
远洋水师有些船只搁浅在浅滩,有些则是早就将货物卸到了海岛上,经过一番清点之后,连张允修都不免有些动容了。
这粗略一算,船队里头的财富起码有个两三千万两银子,不要说是佛郎机人,便连张允修在看到那整箱整箱的金块金条之后,心口也直突突。
对于即将破产的西班牙人来说,如何能不眼红?毕竟只要赢了,将这些海量黄金白银带回国内,就能极大缓解眼下的经济危机。
可惜没有如果,这场战争之后,西班牙帝国将加速分崩离析,那将近两百艘战船,打得最后只剩下三四十艘逃窜回去。
盖伦船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三四艘被明军所缴获,卡拉船也有个三十艘,剩下的佛郎机火绳枪、各类加农炮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对于这些落后的武器,张允修嗤之以鼻,决定将这些玩意儿,直接通通扔进海里头了事。
西班牙人船只上的物资中,有一些香料货物,以及沿途劫掠的黄金白银。
张允修将缴获的西班牙船只作为货船,只留下黄金白银,决定轻装回航。
听说成堆成堆的香料,竟然也被倾倒入海里头,张简修直接从病床上爬起来,寻找张允修怒然说道。
“你将为兄的宝贝摘了,如今连价比黄金的香料都要扔掉,你这个混蛋,不如杀了我算了。”
张允修颇为无奈,自己这个四哥,在海外之时一幅英雄气概,怎么一见到自己和老爹,便又回归本性了?
他解释道。
“四哥的宝贝我没动,这香料也并非是价比黄金,四哥你想想,咱们将佛郎机人击败了,今后南洋贸易可还有阻碍?
原先价值连城的香料,必将是要降价的,而且近来西山屯田所已然在推动香料在大明各地种植,今后香料能够跟食盐一般平常。
实话跟你讲,如今大明京城的香料价格,早已不如从前了。”
“此话当真?”
张简修颇有些怀疑。
张允修嗤笑着说道:“香料值钱?只不过是有人让它们值钱,如今不再稀缺了,又怎会比得上黄金?四哥还是早些将舱里头的香料,通通换成黄金吧。”
“一派胡言!”
张简修老脸一红,船队里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而且大都是放得又轻又值钱的香料。
若张允修说的是真的,那他可就是亏大了。
左右犹豫了一番,他还是听从张允修的劝告,将自己舱内所有香料,通通在沿途口岸换成了黄金白银。
在前往旧港的路上,船队终于有机会,开个小会对这场战役进行总结盘点。
“此战已然定了南洋局势。”
灵璧侯汤世隆站在船长室内,对众人侃侃而谈起来。
“这马尼拉舰队已然是西班牙人在爪哇、吕宋一带的全部家当,此战之后,西班牙人在吕宋将再难成气候!”
汤世隆难掩激动之色,对于那些在海上横行霸道的西班牙船队,他早已积怨已久。
往日里往来各国通商,为求息事宁人,每逢西班牙船队,皆是能避则避、能让则让,今日一战,总算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紧接着,汤世隆便将自己在欧洲的见闻说了一遍,重点谈及西班牙国内的局势,以及此番战败对他们的致命影响。
当听到对方在欧洲四处征伐时,张居正微微蹙眉说道:“这佛郎机人竟有这般实力?”
实际上,即便是张居正这个曾经的首辅,对于欧洲的了解也是知之甚少,大都停留在这群人擅长在海上劫掠,喜欢做生意之上。
经过汤世隆这么一介绍,方才有个确切的了解。
汤世隆笑着说道:“先前我亦是这般想的,可出了海之后,方才知道这外头的情况,那西班牙人已然在海上驰骋多年,先是与葡萄牙争锋,后又跟英格兰作战,他们曾经垄断了帆船贸易,靠着从非洲贩卖奴隶,从美洲挖掘白银,不知赚取了多少财富。
不过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如今,张居正多多少少对于经济学有所了解了,特别是在知道西班牙的国内情况之后,已经能够预想到,对方国内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动荡。
他发出一声感慨说道。
“穷兵黩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班牙人此番输的并不冤,就算没有我们,今后他也会输在其他战争之上。”
卧槽!老爹神了!
张允修自然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的,照着原先的轨迹,没过多少年,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也会输在英国人手里,从此结束自己在海上的霸权。
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西班牙人就如同一群赌徒,不输得倾家荡产,绝不会轻易收手。
一旁的戚继光适时开口提醒,语气沉稳而果决:“依照我来看,如今正是我大明水师入主吕宋、爪哇的绝佳时机。
西班牙人的据点主要集中在吕宋一带,此番其主力舰队被我军击溃,只余下残兵败将,想要拿下马尼拉等地的据点,可谓轻而易举。届时打通南北贸易通道,既能极大拓宽远洋水师的航行范围,也能让贸易财货的流通愈发畅通无阻。”
戚继光在二岛统领水师多年,对于南洋局势自然是了若指掌,他明白拿下吕宋对于大明开拓海上版图,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汤世隆亦是咧开嘴笑着说道:“戚帅此言有理,佛郎机人在吕宋作威作福多年,我大明商贾亦受其欺压,如今我大明兵锋所向,马尼拉已然是囊中之物。”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可最终决断还是要靠那父子二人。
张居正早已是不问朝政,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神色淡然,老神在在,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张允修,在这里头,唯有他能够拍板做决定。
要知道,如今张允修在朝堂之上,不是宰相胜似宰相,被世人称作大明的“隐相”,朝廷一切决策离不开西山,西山又在张允修的掌控之中。
感受到众人的期许,张允修淡然一笑,缓缓开口说道。
“马尼拉固然要拿下,却不必急于一时。如今西班牙已然是强弩之末,吕宋之地就在那里,又不会自行飞走。依我之见,我们还是先行回京为好——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我们复命呢。”
他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在吕宋扩大战果固然是好事,可一来,不论是三艘蒸汽船,还是张简修率领的远洋船队,经此一战皆已疲惫不堪;二来,这场战役本就是临时起意、顺势而为,若在吕宋逗留过久,难免会让朝中徒生事端。
先前事急从权,他能够擅自决定,可眼下战已经打完了,就没有再逗留的理由。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细细思索着张允修的话,都有一种无力之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都渐渐感觉,大明朝的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再是英明神武,反倒是显得有些碍眼,很是碍事。
船队开始准备回航。
船队回航前往旧港的路上,又寻到十几艘先前逃离的小船,这才算是终于整编完毕。
在旧港没有逗留多久,船队简单补给后,张允修与当地商会赵承安等人交代一番,让他们及时报送吕宋西班牙人的动向,便匆匆回航离去。
当洪武号、永乐号、万历号三艘蒸汽船驶入天津港时,海港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前来迎接的,不仅有天津港的军民百姓,还有从京城赶来的侍卫,以及一众内廷宦官、宫女。
万历皇帝站在高台之上,远远便看到了那三艘威武无比,喷吐着黑烟的蒸汽船,一时间竟然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时光荏苒,曾经的少年天子,已然是步入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