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如梭,万历皇帝脑海里头不由得回想起昔日,在太液池畔,跟张允修一同谈论玄鱼蝌蚪,彼时对方似乎已然能够洞察世间万物,乃是“科学”的苗头。
如今“科学”之道,在大明遍地开花,已然彻底将原有的秩序与生活颠覆改变,其所带来的裨益,无穷无尽。
再看现今的大明,四海承平,国泰民安。
北方边患已然肃清,女真人在辽东销声匿迹,纷纷学习汉话,换上大明服饰,女真人从文化意义上,彻底消失殆尽。
经过几年的清剿,蒙古人亦是失去了南下侵扰的能力,实际上对他们来说,劫掠已经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了。
大明兵强马壮,在迅雷铳和飞球营之下,就算是成吉思汗重生,也得乖乖臣服。
比起要送命的劫掠,养殖牛羊、开垦荒地、种植土豆,前往采矿工坊里头上工,反倒是要安稳上无数倍。
若非是为了生存,谁又愿意整日里东征西讨、颠沛流离?
中原王朝千年以来难以解决的问题,靠着大明的经济贸易,彻底画上了句号。
当然,经济实力的背后,乃是大明极其强悍的军事实力。
以戚家军、精武营、内武营为标准新军,正在彻底替换原有的大明军队建制。
凭借着先进的火器、飞球,以及各类新式战术,大明再也无需动辄征调数十万大军——有时候,仅仅一支千人的火枪队,配上几艘飞球,便能击溃四五倍于己的敌人。
大明百姓亦是在这发展之中受益,起初还有一些小农,因为受到工业革命“阵痛”的影响,不得不脱离他们原本固定的生活轨迹,这期间难免会产生一些矛盾。
可到了后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益处。
原本失去土地的佃农们,不再被束缚在土地之上。
往日里,他们一年到头辛勤耕作,收获的粮食大多要被官府与地主盘剥,余下的甚至难以果腹,可若不耕种,便只能等死。
如今佃农们有了更多选择,可以去工坊里头谋一份生计,能够去西山设置在各地的屯田所,过上集体制的生活,二者都比地里刨食要好上数倍。
等到积攒下一份家当,便能够做点小生意,在商品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只要脑袋活泛,只要肯干,想要吃饱饭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若是还是走投无路,朝廷亦是给了另外的选择,辽东之地广阔无垠,亟需人口开垦,出海商贸的船只也是络绎不绝,只要登船便给安家费。
这是一个连万历皇帝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时代。
起初他仅仅是想要对抗一下,成日里在耳畔聒噪,束缚自己权力的清流文官,后来他则是想要天下承平,百姓无饥馑之患,国家富强,再现永乐盛世。
眼下诸事皆是达成,便连吕宋的佛郎机船队,亦是被彻底击溃,大明国力蒸蒸日上,似乎已然无敌于天下。
他这个皇帝说一句,治隆唐宋已然不为过,甚至已经有臣子,将万历盛世比肩贞观之治。
可国家越是强大,不知为何,万历皇帝心里却越是无所适从。
他的身形愈发臃肿,体重日渐超标,鬓边已然生出几缕白发,额头也爬上了浅浅的皱纹。
眼下,他所面临的问题,乃是历史上所有帝王都没有遇到的困境。
贞观年间,大唐国力鼎盛,唐太宗李世民成为“天可汗”,国家越是强大,他的权力便越发稳固、越发集中。
可如今,大明越是强大,万历皇帝却越发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与自己无关。
清流文官已然不再是朝堂主流,那些冠冕堂皇的空话、套话少了,动辄便标榜“忠君爱国、仁政爱民”的伪君子,早已被踢出权力中心。
天底下,叫嚣着“帝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士绅们,如今也乖乖低下了头颅,他们的银子可都在股市、期货里头套着呢。
如今的朝政,讲究的是数据,是实例。
彰显天下民生的好坏,不靠华丽的文章,而靠精准的图表与统计。
国家治理愈发精细化,每一条规章、每一项制度,几乎都明确细化,无可辩驳。
“科学治国”的成效斐然,朝廷的行政效率也愈发提高。
可他这个皇帝,手中的权力却似乎越来越少,能够自主决定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往日里,他厌倦朝政,选择逃避;可如今想要重新执掌权柄,却发现早已回不去了。
推翻改革?再回到从前的轨迹?
万历皇帝偏偏又不愿意,他自己也不愿见到那个天下遍地饥民、流民四起、叛乱频发,北方边患不断、朝堂党同伐异的黑暗时代。
甚至在那个时代,他成天被叫做“昏君”,在如今却有一群人追着称他为“千古一帝”。
如今的大明,就像一架开足马力的蒸汽火车,朝着繁荣富强的方向疯狂冲刺,即便他这个皇帝手握“控制权”,也已然难以阻止其前进的步伐。
“皇帝舅舅,我爹爹是要回来了么?”
万历皇帝出神太久,身旁的张重维忍不住抬起小脸,仰着头问道。
听闻此言,万历皇帝才总算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张重维——这孩子的小脸,八分像极了妹妹朱尧媖,唯有两分,带着几分张允修的影子。
见此模样,万历皇帝的心情便稍稍舒缓了些,不像张允修好啊!
他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张重维肉嘟嘟的小脸。
“便是那三艘船舰了。你瞧瞧,我大明的舰船,何等雄伟!此番你爹爹从南洋回来,又给朕带来了大胜的好消息。”
张重维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说道:“可皇帝舅舅看起来并不高兴,和你说的不一样。”
万历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模样不像张允修,可说起话来,却和他老爹一样,直来直去,戳人心窝。
他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道:“舅舅我是皇帝,皇帝说高兴,便是高兴,不必多问。”
“哦。”张重维撇撇嘴,理所当然地说道。“可先生说了,就算是圣人也得讲道理,皇帝亦是不能免俗。”
万历皇帝有些不悦:“你先生是谁?”
张重维如实回答:“李宏甫。”
李贽这老狗!
万历皇帝心里怒骂一声,可却是没招了。
他叹息着重新抬头看向大海之上,锣鼓声络绎不绝,红火的鞭炮在港口炸响,从上头走下来的每一个水师官兵,都得到了热烈的欢迎,犹如英雄凯旋一般。
有时候想一想,若自己不是个皇帝,也能领兵前往美洲看一看这寰宇风貌,那该有多好啊!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失神,冯保不知何时脚步匆匆走上来,低声提醒着说道。
“陛下,张江陵与张士元父子二人求见。”
万历皇帝听闻此言,不由得大笑着说道。
“难为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时间想着来见朕,快快请上来,朕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张士元!
他先前说什么欧罗巴人,有些喜爱以巨镬蒸小儿,不知是不是真的。
还有那昆仑洲,据说是天气炎热,珍奇野兽比人还要多,昆仑奴天生卷发黑身,真是处处蛮夷?
最为关键的是,那什么美洲,可真是遍地黄金么?”
听到皇帝有些癫狂的笑,张重维小小的脑袋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皇帝舅舅提什么吃小孩,怕不是在故意吓自己,天底下岂有这般野蛮犹如禽兽之人?
皇帝舅舅的问题比自己还多,看起来倒也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