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
又是一年上元灯会。
京师永定门外,蒸汽火车的轰隆声穿透了节日的喧嚣,白烟袅袅升起,犹如钢铁巨兽一般的火车车厢,在南苑火车站中缓缓停靠。
铁轨蜿蜒而来,从通州一路铺设,乃是漕运、盐铁、军备的重要通道,同时也是南北游子归乡的重要载具。
“呜呜呜~”
火车的轰鸣声响起,给上元灯节增添了一份热闹。
人群从车厢内涌出,密密麻麻的,足足有数百人。
从前蒸汽火车刚刚通车之时,还有不少百姓争相围观,啧啧称奇。
而今早已是稀疏平常。
张重维身穿一席青色锦袍,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可眉眼已然有着一股锐气。
他步入火车站外的灯市,这里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有辽东的皮草、东珠,朝鲜的人参,倭国的刀剑、漆器,安南的苏木、象牙,还有来自欧洲的西洋布、自鸣钟。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张重维,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免发出感慨。
“还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啊’,游叔你我在辽东待了数日,回到京城来倒是有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游七老迈了许多,身子却还是硬朗,跟在张重维身后笑着说道。
“正如小公子所言,往前倒个十几年,这些玩意儿唯有王公贵族玩得起,可如今却成了烂大街的货色,那西洋布便连普通百姓也是看个新鲜,真要置办行头,不寻个西山的牌子都叫人觉得寒酸。”
“日子是好了,可咱们也不能懈怠。”
张重维身上带着一股子朝气,这半年以来,从南洋游历到辽东,他看到了马尼拉港口络绎不绝的船只,也看到了橡胶园里头的繁盛,还有辽东的万顷良田,蒸汽动力已然深入到大明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这一切并非是终结,如今西山各类科学研究仍旧在继续,放眼海外,大明对于天竺国的“拯救”仍旧在继续,在非洲、澳洲、美洲仍旧与欧洲人进行着殖民战争。
天下大有可为!
张重维自小便听着老爹的事迹长大,心中怎么会没有一团火,前去开拓进取?
游七看出对方的一腔热血,笑着说道。
“小公子不忙事儿,公主殿下想必在家中等得急了。”
“也是有大半年未见爹爹和娘亲了。”张重维呼出一口气说道。“为人子当先去拜见父母才是。”
怀远公府上,朱尧媖早已是在门口候着,她一见到儿子归来,眉眼温柔,立马快步上前,将张重维抓起来上下打量,颇为心疼地说道。
“吾儿辛苦了,也清瘦了许多,不过身子却是结实了不少,今后莫要再听你爹爹的,去辽东还好说,去南洋千里迢迢还要乘船,若是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朝着府内走去。
张重维摇摇头说道:“娘亲此言差矣,爹爹有意让我出门历练,便是要我修炼体魄,将养心性,如今儿子已然是脱胎换骨,今后方才能够继承父亲衣钵。”
朱尧媖叹息一声说道:“吾儿无灾无难便好,你爹爹偌大的家业,西山有十几个研究所,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坊,你一个人是支撑不了的。”
她苦口婆心,可张重维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四下打量一番,张重维没看到老爹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地说道。
“今日怎不见爹爹身影,还在西山研究那什么发电机?”
说到发电机,张重维眼睛都在发亮,他是在实验室里头见过那些电弧的,对于电力带来的科技革命,自然也是期待不已。
从小开始,西山研究室便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从蒸汽机到各类发动机,从显微镜到医药制造,特别还有那通过线路连接,便能够在百米之外,利用话筒面对面说话的机器。
“那我去西山寻他。”张重维当即按捺不住性子。
可却被朱尧媖拦了下来,她皱眉说道。
“刚回来便又要出去?你爷爷定好了今夜家里聚一聚,各位叔伯兄弟皆是要到场,用完晚膳之前不准离府。”
张重维顿时泄了气,叹息一声说道。
“那爹爹不回来?”
朱尧媖想了想说道:“你爹一早便入宫复命,说是要陪着陛下观灯,临走前还叮嘱我,莫让你小子胡闹。”
天底下最能胡闹的不就是爹爹?
张重维在心里腹诽,可转而却眉头紧皱起来。
“爹爹陪皇帝舅舅观灯?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听闻近日朝中不太平,坊间亦有不少流言蜚语,爹爹不会卷入其中吧?
而且爹爹与皇帝舅舅素来......”
朱尧媖一下子便猜测出儿子想要说什么,立刻板着脸说道。
“不可胡言!”
可朱尧媖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朝堂之事还是很敏锐的,尤其是在儿子提醒后。
她神色越发凝重。
“此事为娘自有决断,你不必管,安心在府中看书便成。”
说完之后,朱尧媖便匆匆离去,似乎是要进宫去。
张重维撇了撇嘴,自己已然十四岁,老爹十四已然能舌战群臣,扳倒一个当朝尚书,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孩童?
他思虑一番,随后问了府中下人张居正在哪,便直接朝着府内后院书房而去。
......
京师南城的一处僻静院落。
有五人在此聚集,烧上一壶好茶,摆上几碗小点心,一边谈天说地,一边观赏着城内天空的璀璨烟火。
在这席间,李贽坐在首位,环视众人不免有些感慨,坐在自己身旁的乃是张允修门下大弟子顾宪成、赵南星,二人亦是东林学社的创始人。
如今东林学社遍布朝堂之上,从衙门小吏到部堂高官,皆是有东林学社的影子,他们或是古交好友,或是同门师兄弟,相互扶持,已然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尤其是还能背靠着西山这座大山。
再往下数,便是万历十七年的状元焦竑,字弱侯,他乃是如今泰州学派的掌舵人。
还有便是罗汝芳,字惟德,已然是八十二岁高龄,可以说是泰州学派的老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