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场的几位,多有些争端。
这罗汝芳更是因讲学而被张居正罢官,照理来说,还跟顾宪成等人有着仇怨。
可今日却都是齐聚一堂,实在是难能可贵。
李贽一点也不含糊,喝完口茶,便立马拍着桌案说道。
“照我看来,这君王便是天底下第一字号的祸害,早些年新政推行,说地主豪绅盘剥,令天下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可多年改革下来,地主豪绅或是乖乖缴纳赋税,或是甘心将金银投入到市场之中,让经济得以流通,可君王如何?反倒像是个守财奴,紫禁城里头金山银山,天下财富尽入一人口袋,若能物尽其用倒好好说,可却是处处对新政对科学掣肘!
大明若想天下大同,这君王是必定要除的!”
狂儒李贽过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了。
不过,如今也与十多年前大不相同,经济的发展令大明各种思潮越发开放,从前非议皇帝,只要不被发现就无事,现在甚至有人公开在坊间斥责,顶多被限制公开讲学,也从不见被抓捕。
在座几人非但没有斥责,反倒很是认同。
“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罗汝芳一边捋须一边直言不讳地说道。
“《礼记正义》亦有言‘天下为公,谓天子位也,为公谓揖让而授圣德,不私传子孙,即废朱、均而用舜、禹也。’”
“自古先贤已然为我等指明方向,这天子位本不该是一家一姓独享,从前天下混沌,家天下乃是权宜之计,是时候该是公天下了。”
李贽扭头看向顾宪成二人,不免询问说道。
“叔时少年英才,可有什么见解?”
今日这场聚会,顾宪成二人的态度,显然更加重要一些。
顾宪成沉吟了一会儿,随后方才说道。
“罗先生所言尧舜之制,我看还得重新解读,昔日尧舜禅让非是制度,乃是权宜,是为天下苍生计。
这即为权宜,全凭君王个人意志,岂能为天下大同?
真正的天下大同,便理应是‘天下’共举,要想天下共举就必先令天下人开智,若使天下百姓尽都明理,方才可成天下大同。
否则......”
他嗤笑一声说道:“所推举出来的,不过又是另外一种君王,天下人受其蒙蔽,倒真以为是天下大同了。”
赵南星在一旁颔首说道:“这推举之制,并非没有先例,从古至今,历来地方宗族事务,皆是由族人推举德高望重,能够服众之人。
宗族之内,也无父死子继,这便是天下大同了么?
我看倒是不见得,你我今日在此议论,为何不是十余年前议论此事?
无非是百姓生活富足了,科学之道渐渐深入人心,方才能有此机会。”
焦竑则是说道:“人人皆可为尧舜,人人皆可当圣人,人人皆是平等,此固然是天下至理。
不过所谓尧舜,所谓圣人,当是明辨是非。
莫要说市井百姓,就算是国子监的监生,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明辨是非?
让卖炭翁去管挖粪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贽越听越是不对劲,他蹙眉说道。
“照着诸位的意思,这天下还不能变?”
“不可不变!”顾宪成直接了当地说道。“却不能照着天下大同来变,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他继续说道:“我听闻近来在江南等地,已然有奴仆奴婢联合反抗主家,自先秦以来,历朝历代已无奴隶,可却仍旧有奴仆奴婢,称之为贱籍。
这贱籍虽不似奴隶,并非主家私有财物,私自打杀官府亦是要追责主家,可诸位心里头应该明白,这豪强、勋贵之家,将奴婢视作草芥,若是不慎打死,则以谎报病死、自尽了事,地方官吏可会管束?”
“要想天下大同,这奴婢之制率先废止!”
顾宪成很是坚决地说道。
“至于君王,我主张细水长流,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天下大多数人皆为有识之士,那君王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贽较为激进,嗤之以鼻说道:“尔与尔师一般,皆是优柔寡断之人,以张士元的手段能耐,若想让天下没有君王,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顾宪成颇为不悦地说道:“李先生觉得,若吾师不愿参与此事,若他真为帝王家卖命,你我能这般宣扬天下大同之理么?”
听闻此言,李贽竟一时间有些语塞,他连连摇头叹息着说道。
“若士元愿起事,我愿推举其为天下总领,以推举之制传递万世,岂不是人人皆可平等?”
顾宪成摇摇头:“李先生太过理想化,人人皆为圣贤,重点不在‘人人’,而在‘圣贤’二字。若天下皆是圣贤,不平等亦是能平等;若天下人人皆为贼寇,就算是古圣贤降世也是无济于事。”
从前朝堂之上,乃士人为先,天底下的政令自然惠及士人,如今商贾起势,嘴里喊着‘人人平等’,实则不过是想顶替位置。
若不能惠及万民,就算李先生之制完美无缺到传扬万世,又有何用呢?”
李贽脾气上来,直接质问说道。
“人人不能为圣贤,那这天下就不变了么?”
“不是不变。”
顾宪成很是笃定地说道。
“乃是审时度势而变,若君王能令天下万民生活安定,让他万世一系又何妨,若无君王能令天下富足,即便他是圣君在世,我也愿提刀登上宝殿堂!
变革核心从不能变,就该是为天下万民,守着这条,再以实际出发,以科学方法辩证,此方才是大道也!”
他这话说得慷慨豪迈,却令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不已。
罗汝芳资历最老,他立马端起茶盏,笑着说道。
“开卷有益开卷有益,话不说不透,理不辩不明。”
众人皆是端起茶盏喝茶,看似平静如水,可大明的思潮早已是暗流涌动。
......
“去岁朝鲜国又出了内乱,不少世子逃离至我大明境内,那朝鲜国内暗流涌动,一些士绅贵族背后乃是商贾,一些则是传统士族,双方相互攻讦,连朝鲜国王这十年都换了好几个。”
坐在马车上,朱应槐对着刚刚回京的张简修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