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修猛猛喝了一口水,发现里头竟是酒,脸上顿时变得红润起来。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这些女子,看起来不像是我大明女子?”
朱应槐手上一顿,倒也不隐瞒,笑着解释说道。
“如今教坊司早已被取缔,昔日有良家女子充入教坊司,这女子自然是温软如玉,诗书歌舞样样精通,眼下没了来源,这天底下女子媚态,何处比得上朝鲜国与倭国?”
听闻此言,张简修方才恍然大悟。
这些女子言行举止,唱出来的诗词,皆是让人觉得有些许怪异,可却又找不出不对的地方。
天底下也只有大明的几个藩属国能找到了。
他又继续询问说道:“这些女子的气度样貌,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出的。”
朱应槐继续说道:“那是自然,寻常女子如何能入这馨翠院?这些皆是出身朝鲜、倭国名门,其中倭国女子最为多,她们天生乖顺,比起大明女子还懂得三从四德,在这东四牌楼,随处可见。”
张简修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可都是出身名门,且家中无犯官?”
朱应槐点头:“皆是大名家族,专程送来我大明求学,若是学成回乡,地位立刻便飞黄腾达。”
这个“求学”二字,令人玩味儿,张简修便想起昔日盛唐之时,不少倭人将女儿送到大唐借种,今日倒是重新上演了。
“说起来。”朱应槐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门‘求学’生意,在倭国还是王世贞推动的,对于此道,此公出力良多。”
张简修面色古怪,果然是金子总会发光,王世贞在大明朝堂被踢出局,可在倭国却混得风生水起。
听罢来龙去脉,特别是知道眼前搔首弄姿的,并非是大明女子,张简修顿时放松了许多,他倚靠在软榻上。
“说起来这倭国也是翻天覆地,通过贸易往来,对我大明依附远胜过以往,这十余年来各方势力纷争依旧不断,处处离不开大明。
那细川家把持朝政,女王细川伊也登基之后,倭国近乎失了染指我大明之力。”
朱应槐则是有些怒其不争:“撮尔小国,早就无跳梁之力,我看师父他老人家还是心软了,那倭国女王有意相许,倒不如生个一儿半女,今后倭国从上至下,皆是我大明血脉,岂有叛乱之理?”
张简修哑然,立马转移话题。
不过他心情越发愉悦,挥了挥手说道。
“不必谈论这些,今日你我叔侄二人尽兴,接着奏乐接着舞。”
“欸~你这女子为何摇晃得如此厉害,来来来,先生我好好教导一番。”
“这腿歪了些,先生我精通一套西班牙秘术,助你好好理疗一番。”
......
张府书房。
“截至万历二十四年末,辽东已迁移人口达二十万,多年来与女真、蒙古、朝鲜各族共同开垦土地十数万亩,今岁又是干旱少雨,可靠着土豆、红薯,辽东百姓亦是不再忍饥挨饿,运抵京城的,不单单有各类兽皮、人参、灵芝,还有铁矿、煤矿、金矿,不知养活了多少百姓。”
申时行说这话的时候,头发已然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老了二十岁。
这十年来,为了维持住万历新政的局面,他这个内阁首辅可谓是殚精竭虑,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即便申时行不算是能力出众,却也维持住了新政局面。
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张学颜亦是接过话头,笑着说道。
“早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仍在户部愁如何筹集来年的用度,谁知今日天翻地覆,朝廷竟开始愁如何花钱了。
那南洋爪哇等地已然种满了橡胶、甘蔗、金鸡纳等作物,每年通过海上贸易,远洋商号一家创造的税赋,就远超全国田地收上来的赋税,陛下方才能下旨永不加赋。”
经过一系列手段,大明的土地兼并情况早就得到了抑制。
其实最为关键的还是,底层百姓有了另外的出路,若是在田地里头过不下去了,大可去工坊里头上工,做点小买卖,实在不成便直接前去辽东,辽东有大片土地等待开垦,胆子大点的,便去下南洋下西洋,一趟船货便可发家致富。
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时代,只要你想便能过上还算不错的日子。
可张居正向来会忧虑更多,他轻轻抿了一口茶,他虽不问朝政,却时刻关注朝堂动向,他神色沉稳,对申时行说道。
“盛世之下,亦有隐忧。如今佛郎机人固然衰落,可那英格兰人却悄然崛起,在美洲、天竺、南洋等地连番试探,妄图抢夺大明利益,最为关键乃是科技,蒸汽之术惊天动地,大明已然整整领先了十年,可欧罗巴各国已然是奋发追赶,大明一刻也不能松懈。”
蒸汽机发明之后,就算是大明再怎么进行技术封锁,也不可能永远卡住欧洲各国的跟进。
蒸汽机的原理本就不怎么复杂,照着大明的路子,欧洲各国想要复现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在此之前,大明已然在全世界各大洋称霸了十年,几乎没有国家能够对抗远洋水师,仰赖于此,无数国家不得不打开国内,与大明进行“自由贸易”。
眼睁睁看着大明的商品,源源不断地抢占自己国家的市场,却只能像是个无能的丈夫一般袖手旁观。
工部尚书曾省吾则是笑着说道:“老首辅还是多虑了,欧洲各国固然在奋力追赶,可咱们西山却先走了十年,这十年间电气、化工亦是在推行,怀远侯还搞出个电报机,能在千里之外传信,实在是神仙般的手段。”
神仙般的手段。
这个词,张居正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不过他还是不置可否。
对于大明的科技发展,张允修早有布局,西山研究所里头的新奇玩意儿,可以说是令人眼花缭乱。
大明如今有很大一部分财政收入,皆是投入到西山研究所之中,科举改制之后,就不单单是为朝廷选材,更是为西山研究所筛选出真正的科学天才。
在民间,孩童们都以成为研究员为目标,一个西山机械研究所的普通研究员,到地方上甚至比状元郎还好使,哪个官员敢不以礼相待。
若考上研究员,乡里指不定是要敲锣打鼓,喜气洋洋上门道贺,家族之中也是要将族谱单开一页,为其撰写列传传记。
“说到这电报机。”
张居正瞥向书房角落里头,那一台高大、笨重的黑色机器,忍不住感慨说道。
“若真能普及,今后朝廷下达政令,将不再依靠车马驿递,大明这万里疆土,消息一日便可相通,不论是军情急报,还是赈灾谕令,都将是事半功倍,也能避免地方欺瞒、文牍淹滞。”
比起其他发明,张居正显然对于电报机更加期待。
“此物一出,缩地千里,将天下州县尽揽于肘腋之间!”
他看向身旁的申时行说道。
“汝默尔今后大有可为啊!”
申时行身子一滞,脸色颇有些疲倦,拱拱手说道。
“还得仰赖恩府与诸位同僚。”
可以想象的出来,若是电报机真普及到各府、州、县,内阁的工作量会大到什么程度。
正当众人对电报机的发展议论纷纷之时,那一台黑黢黢的巨大机器,突然自己发出“嘟嘟嘟”的沙哑声响。
几人皆是吓了一跳,申时行颇有些惊恐,指着电报机说道。
“可是宫中有消息传来?”
大明唯一一台电报机,连接的乃是张家书房和乾清宫御书房。
张居正皱起眉头,连忙叫来西山的技术员。
这技术员乃是西山专派,选取宫中宦官培训,由于专门守着这电报机,一天都收不到几封信,都快要闲得长毛了,一听有消息传递,连忙前来接收。
那电报机的接收器,乃是一个电磁铁连接着铅笔,下方则是一卷缓慢移动的纸带,上方则有卷纸轴和配重,保证纸带匀速走动。
整体来说,可以算是简陋到极点,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然是独步天下的核心科技了。
身后乃是首辅与一干大臣,技术员压力倍增,却还是熟练完成了接收。
他将电码简单翻译一番,看到上头文字之后,整个人竟然愣住了。
张居正看出对方的异常,朝着周围几人说道。
“想来乃是陛下密旨,诸位还请回避一下。”
申时行几人刚想要走,那技术员却连忙制止说道。
“此非秘旨,乃是陛下中旨,列位阁老、尚书正巧在此听旨便是。”
几人面面相觑,连忙上前行礼说道。
“臣等领旨!”
技术员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有旨——自今日始,朕传位皇太子朱常洛,着内阁首辅申时行撰拟传位诏书;工部、户部即行料理一应典礼事宜。
朕将御驾亲征,远临绝域,饮马五大湖,封禅落基山。
卿等各安职守,如常理事,不必以朕为念。
钦此!”
事情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场众人完全没有准备,特别是内阁首辅申时行,当场石化了。
什么玩意儿?朱翊钧皇帝当得好好的,突然不当,要跑到美洲去封狼居胥?
张居正却是突然反应过来,他双眼通红,立马便想到了今日入宫的罪魁祸首,从鼻腔里头发出声音说道。
“张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