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的西苑太液池。
一局棋下罢，看到又一次无力回天，万历皇帝便恼怒地将棋子扔在桌上，开始耍起无赖。
“不算不算，朕今日头昏脑胀，这一局不算！”
张允修倒是很淡定，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盒之中，笑着说道。
“可陛下已经输了整整三天了。”
万历皇帝顿时哑然，叹息了一声说道。
“自万历二十年来，朕的身子越发差了，士元你若是不在朕身边，何人能够救治朕？”
张允修摇摇头：“陛下春秋鼎盛，何故有此言？况且而今仁民医馆人才济济，哪个不比臣厉害？臣已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今东壁先生方才是大明医学执牛耳者，放在寰宇之中亦是独一份。”
对于大明的医学发展，张允修早已指明了方向，各类发展方向和设想，不是传授给各个学生，便是编撰成书籍。
如今大明的各学科发展，已然是步入正轨，他顶多起到一个查缺补漏的作用。
“春秋鼎盛？”
万历皇帝拍了拍自己硕大的肚子，连连摇头说道。
“旁人不提，你却也装作不知，朕这肚子比起十月怀胎还要大上几分，腿脚也是越发溃烂，时常头昏脑热，不到三十的年纪，身上已然是千疮百孔，不过是日薄西山罢了！”
张允修默然，如今皇帝的身体健康确实是越发堪忧了。
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启之后，大明的各类工业高速发展，从精米白面到饼干糖果，从南洋运来的甘蔗糖浆，从辽东送来的玉米糖浆，可以说是极大满足了京城上下的糖分供应。
万历皇帝本就是嘴馋，蒸汽轮船、火车发明之后，地域上的阻隔被打破，来自于五湖四海的美食美味，只要他想甚至还能吃上非洲的水果、欧洲的奶酪黄油、美洲的牛肉，可谓是应有尽有。
大明的娱乐产业也是高度发展，从青楼歌伎到小说戏剧，吃喝玩乐只要你有银子，几乎没有找不到的花样。
万历皇帝本就没什么自控力，这些年下来暴饮暴食，放纵欲望，早已被掏空了身子，甚至比原本历史上的时间点，身子还要差上几分。
也就是有仁民医馆存在，不然说不得他也要与老爹隆庆皇帝一般英年早逝了。
“也怪不得你。”
万历皇帝叹了一口气。
“东壁先生年年劝谏朕要减重，可朕被锁在这紫禁城之中，又能做些什么呢？
于朝堂政事，朕自知乃是中人之姿，与其妄加干涉，倒不如让臣子放手一搏。
于财富，大明皇家之富庶已然冠绝寰宇。
于酒色......”
他顿了顿，脸上竟有一种中年人的苦涩。
“不提也罢，算下来朕除开这点口腹之欲，又能如何呢？活得忒没意思。”
张允修保持着克制说道：“陛下想来是在紫禁城待闷了，而今天下安定，国库充盈，倒可以找个时日，去辽东狩猎，前往渤海捕鱼，再巡视一番南洋风貌，岂不快哉？”
“朕不过是孤家寡人，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与朕坦诚相待？”万历皇帝显得很是落寞。“朕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朝堂臣子看似卑躬屈膝，实则是各怀鬼胎。
后宫佳丽三千，也尽都是曲意逢迎之辈。
在紫禁城待着越久，享受得东西越丰厚，时间长了万历皇帝的内心就越发空洞。
张允修则说道：“臣有不得不走的理由，而今海内咸宁，大明这台火车自有无数人才辅佐陛下开动，我这个指手画脚之人，却显得很是多余。”
再看那海外，美洲新大陆这块肥肉，人人皆是眼馋，大明百年之内看海内局势，可二百年三百年之后，便要看那美洲。
若不能在美洲博取一席之地，今后仍旧是要落后的。”
万历皇帝不悦说道：“朕已然将潞王等一干宗室派往驻守，还有成国公等勋贵若干，这样仍旧不够么？”
张允修摇摇头：“美洲疆域超我大明四海之和，单单靠潞王、成国公自然是不够的，辽阔疆域若我大明不占，英格兰也会去，佛郎机也会去，法兰西也会去，等到他们深耕多年，大明再想要回头便晚了。”
万历皇帝默然，好半天挤出一句话说道。
“大明朝堂离不开你张士元，再等十年，十年之后待长哥儿成人，你这个当师父的再走也不迟。”
张允修神色淡然：“太子早已成才，臣没有什么可以教授的，陛下若是要留我，便是在害我。”
万历皇帝直接语塞了。
正如对方所言，张允修贵为国公，还迎娶了公主，这些年能够给的封赏都给了，再往下就是裂土封王。
大明历代皆是“非朱氏不封王，非身死不封王”，活着的异姓王，也只有永乐年间率部降明的忠勇王金忠了。
万历皇帝倒是不吝啬封赏个王爵，可坏就坏在，张允修他完全不一样。
其他勋爵功勋卓著，可兵权收回之后，啥也不是。
张允修不需要兵权，仅仅一个西山便可以颠覆天下，西山走出了不知多少学子，如今遍布朝堂上下，西山乃是士绅、商贾共同利益的结合体，只要张允修想，那便可能是一呼百应。
更不要说张居正在朝廷数十年，影响力早已是深入大明朝堂。
这样一个张家，换做另外一个皇帝，早就是与其不死不休了。
这么多年下来，万历皇帝与张允修二人，靠着往日儿时的情义，靠着利益捆绑的微妙平衡，方才能稳定下来。
万历皇帝相信张允修不会造自己的反，也没有这个必要，可底下的士绅商贾们会怎么想的呢？
有的时候，一个人当上皇帝，并非是他想当皇帝，而是有一批利益群体需要他当皇帝。
在许多士绅商贾的视角来看，张允修显然比万历皇帝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如今尚且能够压制，可等到万历皇帝身子越发不堪，此消彼长之间，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万历皇帝明白这些，也知道张允修在做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朕封你为怀远王，便在美洲裂土封疆，你等到过些年，再去美洲如何？”
张允修却是异常坚定：“陛下，与英国人的战斗刻不容缓，如今美洲亟待开垦，臣不去美洲，便无人敢去美洲，臣去美洲，自有一群人愿意追随，如此我大明在美洲方才有希望。”
自十年前，大明的航海时代开启，已经有无数大明子弟登上远渡重洋的船只。
他们踏足南洋、天竺、非洲、欧洲、天方，可以说是遍布全世界，就像是一条条疏导洪水的沟渠般，大大缓解了大明从前地少人多的窘境。
到了如今，大明国内不单单没有人口太多的问题，反倒是有些人口短缺了。
开拓辽东、西北、南洋就已经几乎缓解了大部分人口困境，下西洋的大明子弟一般也只是去南洋，若非是心存远大，或是亡命之徒，谁愿意千里迢迢前往美洲，跟美洲土著斗智斗勇？
张允修四处宣传美洲如何如何好，可他自己不去，如何能够让世人相信？
总结下来，前往美洲虽有阵痛，却百利而无一害，趁着欧洲人还没有做大，大明靠着蒸汽机仍旧有技术优势，直接拿下美洲五大湖一片的中心地带，这是对于今后三百年发展的考量。
更是张允修这个权臣最好的出路。
留在京城的张允修，乃是皇帝身边的定时炸弹，可远在海外开疆拓土的张允修，就将成为大明最好的倚靠了。